被困在同一屋檐下的日子，像一卷被拉长的老电影胶片，慢悠悠地转着。
每一帧画面，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家四口”模式，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对万雁鸣而言，这或许是他这些年来，离向往的“人间”最近的一次。
这里没有闪光灯，没有通告表，没有经纪人催促的电话，只有孩子的吵闹，家务的零碎，柴米油盐的计算，以及——林石榴。
石榴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封禁而清闲下来。
公司一大摊子事需要她远程处理，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还要时刻盯着裴灵灵的网课进度，安抚因为不能出门而烦躁不堪的裴聪聪。
她像一个陀螺，从早转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于是，万雁鸣很自然地接管了厨房。
他脱下那身明星的光环，系上石榴的格子围裙，一头扎进了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前忙后。
他原本是个厨房生手，从前拍戏时，剧组盒饭吃到吐，顶多会煮个泡面加个蛋。现在却像着了魔，每天捧着手机研究菜谱，拇指划拉着屏幕，一条一条地看评论区——
“土豆饼要小火慢煎，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可乐鸡翅收汁的时候别走开，三分钟就能糊”
他把这些要点默记在心，像当年背剧本一样认真。
而在有限的食材里，他总能变着花样鼓捣出些新意，昨天是可乐鸡翅，今天是番茄牛腩，明天又预告要做土豆饼。
家里的两个孩子，对他这个“闯入者”的态度截然不同。
裴灵灵早已彻底沦陷，每天“万叔叔”长“万叔叔”短地跟在后面，俨然成了他的头号小助理；而裴聪聪则始终对他抱有敌意。
小男孩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闷在家里几天，那股子无处安放的精力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这天下午，聪聪又因为想出去玩而大发脾气，把玩具扔了一地。
万雁鸣没有生气，而是从裴灵灵房间搬来了那个蒙着一层薄灰的地球仪。
“聪聪，来，我们玩个游戏。”
他蹲下来，声音温和，
“你把它转起来，然后闭上眼睛，手指随便点一个地方。点到哪里，我今天就给你做哪里的美食，好不好？”
孩子的好奇心是这世上最好钩的鱼。
裴聪聪将信将疑地转动地球仪，胡乱一点，指尖戳在南美洲，巴西。
“巴西……”
万雁鸣摸了摸下巴，陷入短暂的沉思。
冰箱里没有牛肉，也没有黑豆。
他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巴西烤肉咱们做不了，但巴西有一道很出名的甜点，叫巧克力球。叔叔用家里的可可粉给你做，好不好？”
聪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
那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盘黑乎乎、圆滚滚、裹着彩色糖针的巧克力球。
裴灵灵欢呼一声，伸手就抓；聪聪看了半晌，用叉子戳起一颗，咬了一小口。
他嚼了嚼，然后默默把整颗塞进了嘴里。
万雁鸣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收拾碗筷……
他转身的时候，没注意到聪聪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第二天，聪聪的小手指在了中国的四川省。
“好！今天我们吃川菜！”
那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盘用蒜末、辣椒粉和热油炝出来的“响油土豆丝”，还有一碗用豆瓣酱炒出的、红彤彤的“麻婆豆腐”。
聪聪起初还板着小脸，但在那股浓郁香气的引诱下，终于伸出了筷子。
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虽然为了照顾孩子，万雁鸣没敢放太多辣椒，但那复合的酱香味，已经足以征服一个小男孩的味蕾。
从那以后，“指地球仪，定菜单”成了家里的每日固定节目。
一颗普通的土豆，被万雁鸣用勺子挖成圆球做成“黄金土豆”；一根孤单的萝卜，被他用小刀精雕细琢成一朵“萝卜花”；有限的鸡蛋和面粉，被他做成了松软香甜的舒芙蕾……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最好哄的。
没过几天，裴聪聪就被万雁鸣彻底“收买”，从起初的“我不喜欢这个叔叔”，变成了“万叔叔，我们明天指哪里”，俨然成了他的第二个小粉丝。
搞定了家里最难缠的“小魔王”，连带着石榴也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她终于有时间从一堆杂事中脱身，在那个阳光最好的午后，泡一杯清茶，陷在阳台的躺椅里，眯着眼晒晒太阳。
彼时，万雁鸣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玩“老鹰捉小鸡”。
他当母鸡，张开双臂，左右腾挪，裴灵灵揪着他的衣角躲在身后，尖叫声快要掀翻天花板。
裴聪聪扮老鹰，弯着腰，虎视眈眈，左扑右闪。
万雁鸣的格子围裙还没解，下摆在他转身时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石榴看着他逆光的身影，心里忽然一阵恍惚。
他的背影，她太熟悉了。
多年以前，他在学校剧社的舞台上，也是这样张开手臂，演一棵没有台词的道旁树，她却能在台下认出场灯暗影里他的轮廓。
那时候他多瘦，肩胛骨顶起旧T恤，像两片未长成的蝶翼；如今他还是瘦，肩背却有了岁月沉淀过的厚度，而他张开双臂护着“小鸡”的样子，竟隐隐有了一种父亲的风范。
如果……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分手，如今的生活，会是这般模样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
石榴不敢再往下想，赶紧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天很高，云很慢，远处的高架桥空空荡荡，偶尔有一辆防疫车辆驶过，蓝光无声旋转……
她摸出手机，解锁，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发呆。
这两天，裴嘉楠又没了消息。
通讯中断，是战时常态。
石榴不再像最初那样盲目地担惊受怕，她知道，他所在的重症病房，就是战场，容不得半点分心。
他之前在一条简短的语音里说过，只要能熬过这最紧张的几天，他就能申请回来了。
她现在更愁的是，等他回来，该如何向他解释家里这位“不速之客”的存在？
“我前男友被封在我家了”——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都像是都市狗血剧的开场白。
想着想着，暖洋洋的阳光像一床轻柔的羽被，将她包裹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在此刻一齐上涌，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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