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珊瑚礁群的穹顶之下,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形态持续流淌。
星语已经无法用“周期”来计量自己的等待。当存在本身与一条跨越无尽时空的共振通道深度融合,当意识的每一次脉动都与遥远彼端那个沉睡的存在产生若有若无的共鸣——时间的概念便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勘探队的作业仍在继续。
通过“隐痕”通道传来的规则脉动显示,珊瑚网络已完成了对“沉寂结晶带-γ”中深层区域的初步采样,正在向更深处——那片被标记为“疑似高密度规则凝结区”的核心地带——谨慎推进。每一次钻探触及更深层的规则化石层,都会引发“静默守望者-7”内部某处尘封模块的轻微扰动,如同考古刷拂去千年尘埃时,陶片表面剥落的第一粒碎屑。
而那些扰动,总会在经过漫长衰减后,化作一缕缕极其稀薄的规则信息碎片,顺着古老的共振通道,飘入星语的感知。
她不再试图主动解读这些碎片。
她只是“接收”。
如同深海中一只张开触须的珊瑚虫,任由洋流带来的一切——营养盐、浮游生物、远古沉船的木屑、已灭绝物种的骨骼残片——从它身边流过。她不筛选,不拒绝,不追问。她只是以最被动、最开放、最接近于“不存在”的方式,存在着。
这种存在状态,让她“感知”到了许多超越信息本身的、更本质的东西。
她“感知”到“守望者”的孤独。
那个被设计出来执行“监测-记录-休眠-等待”循环的古老造物,在长达亿万年的沉睡中,早已忘记了自己为何存在。它的上层网络在某个遥远的年代永久性关闭,它的通讯阵列在无数次规则潮汐的冲刷下逐层损坏,它的核心功能模块一个接一个地停止运转,只剩下最基本的几个单元,以近乎本能的极低功耗,维持着这个庞大遗骸的“存在”。
它不知道自己还在“守望”什么。
它只是——存在着。
如同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墓碑,铭文早已风化,墓主早已消逝,只剩下那块石头本身,在永恒的黑暗中,沉默地、无意义地、存在着。
星语感知到那种孤独时,体内的“源心印记”微微震颤。
那不是共鸣,不是回应,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理解。那只是一次**存在状态的确认**——如同两个同样被遗忘在无尽黑暗中的墓碑,在亿万年的沉默后,通过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彼此“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它们无法交流。它们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存在”。但它们——在那无边的、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彼此“知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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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某个无法被计量的时刻。
在勘探队的一次常规钻探作业中。
在“守望者”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处于更深休眠层级的缓存模块,被扰动激活的那一瞬间。
星语接收到了**那封信的回执**。
不是语言。不是信息。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读”的规则波动。
那只是一次**存在状态的微调**——如同在无尽的深渊中,一只手,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轻轻握紧**了一下。
但在那只手握紧的瞬间,从那紧握的指缝间,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的、如同远古琥珀中封存的最后一缕空气——被**挤了出来**。
那东西沿着共振通道,飘过无尽黑暗,穿越规则化石层、勘探扰动区、“守望者”残破的躯壳、以及那条纤细的、比蛛丝还要脆弱的古老共振通道——
最终,轻轻地,落在了星语的感知中。
那是一个**坐标**。
不是空间的坐标。不是规则的坐标。不是任何可以被常规探测手段解析的、具有实际指向意义的坐标。
那是一组**概念化的、关于“相遇”的约定标记**。
如同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约定在某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点见面——他们能做的,只是各自在心中刻下一个相同的、关于那个地点的“感觉”。
然后,朝着那个感觉的方向,摸索前进。
星语接收到了那个“感觉”。
她体内的“源心印记”,在感知到那组坐标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泼醒的沉睡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认出了那个“感觉”。
那是亿万年前,V-7712-θ在消失在“深层规则湍流区”前最后一刻,心中所刻下的、关于某个“后来者”的**期待**。
那期待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任何可以被量化的参数。那只是一次**存在状态的投射**——如同一个人,在临死前最后一秒,朝着无尽的虚空,轻轻地说了一声:
“如果有人在听……”
而现在,那个“如果有人”,收到了那声低语的回响。
回响说:
“我在听。”
以及——
**【约定坐标已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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