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那扇侧门是什么时候虚掩着的。
它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肩膀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走路的步子很大，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
有人认识他，汉东重工的总工程师赵培德。
但他手里提着的那叠文件，厚得像一块砖。
他走上台，没有拿话筒，站在那个还在发难的专家正对面，把那叠文件往他面前的桌上一甩。
文件散开了一角，最上面那页的抬头清晰可见。
“国家材料科学重点实验室材料性能认证报告。”
右下角，一个潦草但有力的签名。
姚。
那个专家愣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开始变。
“我是赵培德。”
赵培德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汉东重工这批钢坯的技术参数，是我们历时十年联合攻关的结果，工艺路线、配方比例、热处理曲线，全部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叠文件。
“量产能力的问题。”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往那个专家脸上一推，推得对方不得不伸手接住。
“精密机械厂二期生产线的设备验收报告，我们良品率能够打到80%以上。”
那个专家接着文件，手指有些发抖，嘴里还想说什么
赵培德已经转过身，面向整个大厅。
他的目光从评审台扫到台下，最后落在台下最靠前的那一排。
三秒。
五秒。
台下第三排，一个人站起来了。
陈阳，京都资本委员会。
她没有走上台，就站在座位旁边，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我代表京资委，正式宣布：本委员会已完成对汉东重工全部财务数据及生产资质的核查，结论为数据真实，资质完备，不存在任何违规情形。”
她顿了一下。
“京资委全力担保汉东重工的投标资格。”
台下的媒体记者开始疯狂按快门。
赵国梁坐在那里，脸色像是被人抽干了颜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应。
评审组组长清了清嗓子。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评审组合议，十分钟。”
大厅的门关上了。
厚重的实木门板合拢的那一声闷响，像是一把钝刀，把整个空间劈成了两半。
台上，七位评审专家围坐在长条桌后面，低声交换意见。
台下，几百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文件，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半拍。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着。
十分钟。
倒计时从这一秒开始。
赵国梁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右手端着纸杯。他端了三秒，杯沿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水面在晃。
不是杯子的问题。是手腕。
他控制不住。
从八百二十三那个数字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就没停过。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震颤，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他的前臂里绷着，随时要断。
七百三十一。
这是东风精工今天报出的最高值，也是三大巨头联手能拿出来的天花板。
八百二十三。
差了将近一百个兆帕。
一百个兆帕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搞材料的人都清楚，那不是量变，是质变。是两代技术之间的鸿沟。
赵国梁盯着自己手里的纸杯，水面还在荡。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京都饭局上，顾清源端着红酒杯跟他说的那句话。
“放心，祁同伟翻不了天。”
放心。
赵国梁把纸杯放回桌上，手指松开，指尖是凉的。
他身边的助理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赵总，台上……”
“闭嘴。”
赵国梁没转头。
助理缩回去了。
评审台后面。
七个人围成半圈，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蹦出来的几个字还是顺着空气飘了出来。
“……技术指标确实……”
“……量产可行性……”
“……国家实验室的背书……”
坐在最右侧的那个金属框眼镜专家姓徐，铁道部研究院的挂名研究员还在说话。
他的声音比其他人大了一个级别。
“我不否认检测数据。”
徐研究员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语速很快。
“但数据是一回事，量产是另一回事。八百二十三兆帕的实验室样品，和能稳定供货的工业产品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测试就把三十亿的单子”
“咳。”
一声咳嗽。
不重，但很清晰。
从评审台最后方传来。
所有人转头。
李卫坐在角落里。
他是甲方代表，铁道部的副司长，今天全程列席，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动过。
此刻他只是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瓷杯碰桌面，嗒的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徐研究员脸上。
没有开口。
只是看着他。
徐研究员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李卫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那种平静不是温和，是审视。是一个握着实权的人在打量一只跳得太高的蚂蚱。
徐研究员认识李卫。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认识李卫。
铁道部副司长，分管全国轨道交通核心部件采购，手里攥着的预算规模以千亿计。
他今天没开口。
一声咳嗽就够了。
徐研究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他今天表现确实有点明显偏袒了。
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开，移到面前那份国家材料科学重点实验室的认证报告上。
白纸黑字。
姚院士的签名。
精密机械厂二期设备验收报告。
良品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颗钉子，把他所有的质疑钉死在棺材板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攥，松开了。
嘴闭上了。
评审组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转向其他专家。
“还有异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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