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的新绿顺着起伏的山脊往远处铺,一直铺进天与山相接的雾色里。
村口小学的操场边,那棵已经立了上百年的老桐树正开得热烈,伞状的树冠把大半个操场都罩进了阴凉里。
淡紫色的花串攒在深绿色的叶片间,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
每到这样晴好又不燥热的春日午后,林青柠总会把孩子们的语文课搬到这棵桐树下上。
她靠在教室门口的门框上,看着孩子们呼啦啦起身,小手麻利地叠好桌上的课本,搬起自己那只刻着深浅纹路的小木凳子——那是每个孩子从自己家里带来的,有的凳腿还被家长重新加固过,凳面磨得发亮,刻着孩子歪歪扭扭的名字。
孩子们按着平日里排好的队伍,小皮鞋和布鞋踩在黄土铺成的走廊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没有人大声喧闹,只是偶尔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忍不住偷瞥一眼桐树方向,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水,可也只是抿着嘴乖乖跟着队伍走,没一会儿就整整齐齐站在了树荫下。
在林老师轻声的指令里,孩子们把小木凳子轻轻放下,挨挨挤挤却又整整齐齐坐成几排。
一双双小靴子安安分分放在凳子前,背挺得直直的,安安静静等着上课。
只有鼻尖随着风轻轻动着,贪婪吸着桐花甜甜的香气。
软软的山风顺着峡谷的缺口吹过来,带着山涧溪水的凉意,还有远处野杜鹃的花香,轻轻挠过老桐树的枝叶,引得整棵树都轻轻晃了起来,像是老翁慢悠悠晃着脑袋哼着山曲。
一团一团带着清香的淡紫色桐花瓣慢悠悠脱离了花柄,打着旋儿从半空中飘下来,一片接着一片,像下了一场软乎乎的紫雪。
有的花瓣落在孩子们毛茸茸的发梢上,给黑亮的头发别上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装饰,跑起来的时候花瓣也跟着晃,却没人舍得伸手摘下来。
有的花瓣轻飘飘落在孩子们摊开的课本上,刚好落在印着古诗的那一页,淡紫色的花瓣衬着米黄色的纸张,衬得纸上黑色的铅字都温柔了起来。
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残留的一点点露水潮气,混着课本上淡淡的墨香,漫开一股清浅又清甜的气息。
连印在纸上的诗句,都像是浸了桐花的蜜,每一个字读起来都带着甜味儿。
准备工作做好,林青柠起了头,孩子们就跟着放开声音背古诗。
平日里在教室里读书,总放不开嗓子,此刻天为顶树为墙,山风当听众,孩子们的声音都放开了,脆生生的读书声顺着风荡开,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响亮,也更清甜。
一个个孩子绷着小下巴,认认真真背着,因为用了力气,小小的脸蛋都涨得红红的,像山坡上刚熟的山樱桃。
连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浸得软乎乎贴在皮肤上,可没有一个人偷懒,也没有一个人走神,眼睛都亮晶晶盯着课本,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一句句清亮整齐的诗句从孩子们口中飘出来,裹着桐花香顺着山风往远处飘,飘进了层层叠叠深深的山谷里,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惊飞了树枝上正歪着脑袋歇着打盹的小山雀。
扑棱棱一阵响,被惊醒的小鸟扑扇着沾了桐花香的翅膀,叽叽喳喳叫着往更远的山林里飞。
只留下几片晃动的树枝,摇落更多淡紫色的桐花,落在孩子们的肩头。
这个时候,林青柠总会抱着一本厚厚的备课笔记,找一块靠着老桐树的干净石头坐下,后背贴着老桐树粗糙宽厚的树干——那树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是一百多年风吹雨打留下的印记,摸起来坑坑洼洼,却意外让人觉得踏实,像靠着爷爷厚实的肩膀。
她就那么静静坐着,指尖轻轻翻过书页,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孩子们读诗的小脸,嘴角总不自觉带着一点软乎乎的笑意。
金闪闪的阳光透过桐树叶层层叠叠的缝隙漏下来,被叶片剪得碎碎的,一块一块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脸蛋上、手背上,随着桐树的晃动轻轻摇来摇去,像是谁不小心把一整块碎金子撒在了孩子们身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都跟着暖了起来。
看着看着,林青柠的思绪总会不自觉飘远,她总会忽然就懂了。
那些多年前,背着铺盖卷顺着蜿蜒山路扎进云顶山的前辈支教老师们,站在这同一棵桐树下,看着一群同样脏兮兮却眼睛发亮的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从名牌大学毕业那年,身边所有的人都不理解她的选择。
外面的亲戚朋友提起她,都忍不住摇头,说这姑娘就是一时头脑发热,名牌大学毕业生留在这穷山沟里支教,每个月那点补助连买件新衣服都不够,纯粹是入不敷出的无私付出,是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和大好前途,成全了山里没书读的孩子。
可只有林青柠自己知道,根本不是外人说的那样,这哪里是她单方面对孩子们的给予,这明明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温暖收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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