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盛夏末尾特有的潮意漫过来时,夕阳正沿着玻璃幕墙一寸寸往下滑。
把鎏金似的碎光筛过悬铃木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铺出一片晃动的、明暗交错的光斑。
苏星辰靠在路边那根掉了大半漆的老旧路灯杆上,后脊贴着凉丝丝的金属杆身,整个人像被浸在一种半梦半醒的钝感里。
风就是这样顺着街面卷过来的,裹着盛夏末尾独有的、混着墙根青苔气和远处河面水汽的潮意,一点点钻进那件松垮衬衫的领口,蹭过他颈侧刚冒出来的细小汗粒。
那点带着凉意的触感像一根细而软的线,猝不及防地勾了一下他沉在混沌里的神志。
苏星辰的指尖猛地顿了半秒,紧接着就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他刚才整个人陷在放空的状态里太久,久到连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的闷响都完全没察觉到。
几乎是带着些踉跄的急切,他慌忙直起身子,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指尖探进那条洗得发软、边缘都磨出毛边的牛仔布裤兜里。
摸索了好半天,才把那块贴着粉蓝色玉桂狗卡通手机膜的旧手机掏出来。
那是前年安安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换的膜。
边角已经蹭得起了几个小小的卷,屏幕边缘还留着一道去年带安安去爬山时不小心磕出来的浅裂痕。
他大拇指按在电源键上点亮屏幕,冷白色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轻轻漫开,清清楚楚定格在三分钟前林青柠发来的消息界面。
界面最上方嵌着一个鲜亮的红色定位标,被圈在像素感柔和的手绘小地图里,淡棕色的线条勾勒出老巷的青石板路轮廓。
明明白白指向巷口那间门脸掉了大半蓝漆的老照相馆——那是他们十七岁那年,偷偷绕过教学楼后门的保安溜进去拍大头贴的地方。
就连照相馆门口那两级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的缝隙里,都还藏着他们当年用作业纸裁成小条、写满细碎心事塞进去的便签。
后来某次下大雨林青柠还蹲在台阶边扒着缝隙往里看,念叨着说不定十几年后这些小纸条还能被风吹出来,刚好落在某个放学路过的小朋友脚边。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手机壳边缘那道熟悉的弧度,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半座城市川流不息的晚高峰车流,穿透了一栋挨一栋亮着暖黄灯光的居民楼。
越过无数个红灯停车的路口,直直落回自己家储物间最上层那个带铜锁的原木储物柜里。
那把小小的铜钥匙他一直藏在书房书架第三层的旧词典里,上周收拾东西时还指尖碰到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而储物柜最里面,正安安静静躺着那本藏在藏青色绒布套里的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原本印着淡蓝色的海浪花纹,这么多年下来早被无数次抽出来摩挲得边缘发毛。
边角在南方常年泛潮的空气里浸得微微发皱,连装订的线脚都松了几针。
那张拍于高考结束当天下午的旧合影,正安安稳稳夹在整本相册的第一页。
相纸的四周边缘早就被两个当年的少年来来回回翻看了无数次,卷成了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同款的、宽大到能盖住半只手的白校服,校服领口还别着学校统一发的、磨得发亮的塑料校徽。
站在照相馆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两个人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几乎要滴出血来。
攥在身侧的指尖虚虚挨在一起,差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连嘴角扯起来的笑容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藏不住的拘谨。
那点亮得像星星似的、藏在眼底的雀跃,隔着整整十几年的悠长时光望过去。
依旧清晰得像是刚刚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定格在昨天下午暖融融的阳光里。
定位标注的下方紧跟着一行敲出来的字,选的是系统自带的最朴素的宋体,横平竖直的,却隐隐透出一种刻在记忆里的熟悉轮廓。
像极了从前林青柠趴在堆得半人高的习题册上,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一笔一画写在数学课本扉页的字迹那样清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舒展弧度。
那行字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的修饰,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落在冷白色的屏幕上:“明天带安安来拍照吧,我带了他念叨好久的星空棒棒糖。”
苏星辰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不敢轻易落下去点那个回复框,好像只要指尖稍微用一点力,这行看了无数遍的字就会顺着穿街而过的晚风悄悄飘走。
像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落空的念想那样,从指缝里滑出去,再也抓不住半分残留的痕迹。
巷口的橘黄色路灯就在这个瞬间,顺着青石板路一块挨一块的排列次序次第亮了起来。
暖融融的柔光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纱,一层一层轻轻漫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表面。
把缝隙里藏着的梧桐碎叶、半粒被踩扁的炒货、还有几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糖渍,都裹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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