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闻言，顿时惊讶地侧过身，看向果儿：“你师父？在安乐公主府？”
果儿垂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眼底的情绪，薛和沾一时竟看不出她是开心还是失落，不由提起了心，却也不敢出声催促。
半晌，果儿轻叹一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丢下我之后都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什么也没有跟我说。”
果儿说着，忽地流下泪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人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会不会落到了公主府的人手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他明明知道我的身世，但那么多年，我每一次问他，他都没有告诉过我。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果儿越说声音越低，仿佛是在倾诉，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但薛和沾却从中听出浓浓的失望与迷茫。
他虽与果儿相识日短，却几番共同经历生死，果儿从来都是坚韧的、勇敢的、桀骜不驯的，这还是薛和沾头一次，在果儿身上看出几分脆弱与无助。
这让他一颗心仿佛都被浸泡进了冰水里，又像针扎一般疼，他伸手将果儿揽入怀中，如果儿方才安抚他一般，轻抚着果儿的后背，柔声道：“你想跟我说说你和你师父的故事吗？”
他没有随意评价果儿的师父，没有给她一个假设的答案，他只是问她想不想说一说，或许说出来会好一点。
果儿吸了吸鼻子，靠在薛和沾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缓缓地开口：“其实若是从我的回忆来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打我记事起就跟着师父，他带我走南闯北表演幻术，我自幼就跟着他学习，师父的幻术很不同，他不像别的幻术师，只精通一个或一类幻术，他的术法触类旁通，融合了许多民间技艺，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他总能找到新的灵感。
我们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了些，但却总是充满了乐趣。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他跟我说他有事要办，让我答应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去长安，然后他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问他要去做什么，他没有回答我，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有回答我，我问他，我到底为什么不能去长安？他还是没有回答我。
可我太想知道答案了，我想知道长安到底有什么？我也想知道师父到底为什么丢下我？我还想知道我的父母到底为什么丢下我？”
果儿说到这里，忽地抬头对上薛和沾的眼睛：“你知道答案，对吗？你知道我的父母到底为什么丢下我，对吗？”
薛和沾专心致志地听着果儿的故事，却没料到果儿说到最后，竟会在这里等着他。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在果儿的注视下无奈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果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忽地苦笑一下：“他们是不是死了？他们犯了什么罪，会株连我的那种吗？”
果儿说着不知想到什么，竟然笑了起来，“应当不会是株连九族吧？他们的身份若是株连九族，皇帝总不能连自己都杀。”
果儿这话着实有些大逆不道，薛和沾眼眸微震，伸手捏了捏果儿的嘴：“这话除了我，不可在旁人面前说。”
果儿不满地嘟起嘴，却也并没反驳，只定定地看向薛和沾。
薛和沾被她看得没办法，只能轻叹一声，将永泰公主李仙蕙和继魏王武延基的死从头至尾对果儿讲了一遍。
果儿静静地听着，始终一言不发，一直听到薛和沾说，：“最后是你皇室中的一位亲戚，将你送出了京城……”
果儿才终于出声：“我这位亲戚，是你祖母吧？”
薛和沾一时语塞，停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你是如何猜到的？”
果儿思索了片刻，才起身从自己常背的那个货郎包中，取出了一枚印信，放在薛和沾面前：“这是长公主府的徽记，对吗？”
薛和沾蹙眉：“这是你从何处发现的？”
果儿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师父丢下我时收到的那封信，上面便有这个徽记。若我猜的没错，我师父是长公主的人，他之所以养育我这么多年，是奉了长公主的命令，而他最后丢下我回到长安，也是受了长公主的命令。而你，应当早就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是吗？”
薛和沾被果儿问得一怔，半晌都没能开口，却是默认了果儿的猜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正在薛和沾紧张地思索要如何向果儿解释时，果儿忽地笑了：“你的祖母是我的姑祖母，这样算来，你应当也是我的表兄？那我以后是叫你薛湛还是表兄？”
薛和沾看着果儿含笑的眉眼，听着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心口却一阵一阵的闷痛。
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他想要解释，脑中却仿佛缠着一团乱麻，似乎从哪里说起，都是不对的，可若是不解释，果儿的笑容近在眼前，他却仿佛感觉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她。
这种感觉令薛和沾窒息，他就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一般，猛地伸手抓住了果儿：“果儿，我只是害怕，我当时以为你是我的……”
他说到这里，脑中一阵嗡鸣，忽地意识到自己这样龌龊的心思，是绝计无法见人的，铺天盖地的羞愧席卷而来。
薛和沾只觉无地自容，他分明应该就此逃开的，可他的双腿却像生了根，片刻也不能离开果儿分毫。
果儿看着薛和沾眼中的挣扎与无措，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浓郁的自卑与忏悔，片刻的不解后，她恍惚明白了什么，一时也不由惊得瞪圆了眼睛：“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你的姑母？”
心底最隐秘的想法，终于被果儿揭开，薛和沾无地自容的同时却又仿佛松了一口气，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他哑着嗓子垂下头，呓语一般呢喃：“还好你不是。”
果儿心中却被薛和沾方才的模样掀起惊涛骇浪。就算曾猜测自己是他的姑母，他为何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除非，他曾想过，即便自己是他的姑母，他也要隐瞒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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