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大部分人身上裹的是破烂的兽皮和补了又补的粗布，露在外面的手和脸或多或少带着冻伤留下的暗色疤痕。
老人们拄着随手折的树枝当拐杖，走得艰难，却没人停下来。
小孩子们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打量着前方营地里那些整齐的帐篷和竖在两侧的黑漆漆的步枪。
队伍两侧和末尾走着一些壮年的猎手，肩头扛着石刃长矛和骨制短刀，没有摆出攻击的姿态，但神色里那种警惕劲儿，从眉毛到嘴角都写得分明。
没有牲畜，没有篷车，每个人身上背着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乎就是把自己这条命带出来了。
队伍在距离营寨防线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白发白胡子的族长抬手往身后一挡，后面的人便齐齐收住脚步，没有人再往前多走一步。
营地门口的士兵分列两边，步枪枪口全部朝下，斜斜地对着地面。
那位老族长站在人群最前端，抬着头，目光穿过薄雾和晨光，稳稳地落在土坡上洛林所在的方向。
他把木杖提起来，往脚下的冻土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实的响，然后开口了。
声音苍老沙哑，却出奇地有穿透力。
伊露卡往前迈了两步，站在族长身旁，替他转译。
她的通用语带着努恩人特有的尾音，把族长的话一句一句送出来：
尊敬的洛林殿下，我是虎尾部落的族长摩鲁萨，我带着我的族人来了，阿西卡带回了你们写下的约定。今天我带来了整个部落全族，前来归顺。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族长，然后继续往下翻：
我们愿意听从你的调遣，愿意接受你们的安排。我们的猎手可以为你们当向导，带你们走外人不知道的山道，开发山里的资源。我们的老人，女人和小孩也愿意归顺成为你们的公民，但愿你记住写在兽皮上的每一句话，不要背弃我们。
族长说完，便不再出声，拄着木杖站在晨雾里，等着那边的回答。
洛林从土坡上往下走，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走到营门防线边界的地方停住，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与族长相隔十几步的位置上，笔直地站着，乌姆肯跟在他身后半步，朝对面的族人望了一眼，神色里压着许多东西。
好，既然契约已经立下来了，上面的每一句我都认。
洛林的声音平稳。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当荒野里四处躲藏的流亡者了。营地后方给你们腾了地方，热汤、毛毯、疗伤的草药，都有人送过去。老人和孩子优先安置，你们不用参与任何军务。愿意出力气的猎手，编进向导队，口粮和装备会发到位，愿不愿意参战全凭你们自己拿主意，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
族长萨摩鲁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明显往下落了一截。
可那双被风霜打磨了一辈子的眼睛里，那层警惕的底色还在，没有完全散开。
苦难在这群人的骨头里扎了太深的根，信任这东西，不是三两天就能垒起来的。
他缓缓转过身，朝身后的族人扬了扬手里的木杖，用努恩语高声说了一段话。
姐妹俩低声转述：族长告诉大家，不要怕，按约定走，跟着他们进营地。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下，然后响起细碎的低语声，人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交头接耳了好一阵子。
终于，队伍最前面的几个老人先迈出了步子，颤巍巍的，却一步步踩得很实。后面的人便跟着动了，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女人搀扶着老人，猎手们把长矛从肩上放下来，改用手提着，长长的队伍慢慢朝营地后方预留出来的那片安置区涌过去。
后勤的士兵早就等在那里了。
几口大锅支在空地中央，底下烧着旺旺的柴火，锅里滚着热汤，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木桶里码着硬面包，旁边叠着一摞摞洗过的厚毛毯。
军医也带了药箱等在一旁，几个人蹲在地上把冻伤药膏和绷带逐一排开。
孩子们被拉到锅灶前面，后勤兵弯着腰把木碗递到他们手里，又往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热汤。
有个小姑娘接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烫了指尖，她缩了一下，却没哭，低头舔了舔手指，然后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旁边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学着样子，也低头喝汤，喝着喝着，有人眼眶就红了，拿袖子一抹，又低头继续喝。
阿西卡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帮着拎东西、递毯子，把年纪最小的孩子一个一个领到锅灶边上。
他忙得脚不沾地，中途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目光越过人群，望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低头继续忙去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线的缺口处升上来，把河谷里的薄雾彻底蒸散了，整片营地沐浴在一片铺天盖地的暖融融的金色里。
热汤分了三轮，毛毯发到最后一条不剩，军医那边排着队处理冻伤和擦伤，长长的队伍弯了两道弯，却始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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