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目光在小女孩尸体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一些,但也只是长一些,仅此而已。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无常、人心惨变后的疲惫苍凉。
年轻道士看到老道,像抓住救命稻草,肿胀的嘴唇艰难翕动。
“呜呜……师……师父……救我……”
老道却像没听见,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看了看小女孩的尸体,然后默默转过身,走了。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年轻道士痛苦的抽气和几人压抑的呼吸。
表哥还骑在道士身上,有些不知所措。
索命和公子依然盯着门口。
没过多久,老道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东西,一张颜色发暗的旧草席,两个粗陶瓦盆,一叠黄白纸钱,还有一个用细竹竿和粗糙白纸糊成的招魂幡。
他径直走进来,目光没有在任何活人身上停留。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供桌下,那个小小的身体上。
老道在离小女孩尸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下有些佝偻的腰,将草席在地上慢慢铺开,抚平。
他走到供桌边,把小女孩从桌子底下抱出来。
他抱得很小心,然后把她放在铺开的草席中央。
接着,他蹲下身,先把小女孩脸上的脏污抹去。
开始仔细给她整理身上那件打着补丁又染了血的粗布衣服。
尽量抚平褶皱,摆正姿势。
他的手很枯瘦,布满老年斑,但动作依旧虔诚。
做完这些,他才将带来的瓦盆、纸钱、招魂幡一一摆放在小女孩身侧。
他抽出三张黄纸点燃,放进瓦盆里。
火焰,在盆里跳动起来,映亮他沟壑纵横的侧脸。
他直起身,左手抬起,大拇指扣住中指第二截,其余三指竖直。
掐了一个简单的白鹤诀后,闭上眼睛。
苍老的声音,开始在大殿里响起,念的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中的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
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
富贵贫贱,由汝自招。
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咒文不快不慢,他念了三遍。
盆中黄纸渐渐烧成灰烬,火光黯淡下去,只剩下青烟袅袅。
念完之后,他睁开眼,又拿起三张粗糙的白纸钱,在另一个瓦盆里点燃。
随后,他拿起那杆小小的、可以说简陋的招魂幡,开始念诵送灵偈子。
“辞别尊灵去,华堂再不逢。
今宵道场满,送灵上南宫。
向来召请亡魂,行则行、去则去,这回不必再迟疑。
阆苑蓬壶别有天,此间不是留魂地。
若问生途与死途,百岁光阴本虚无。
亡魂若悟原来相,随吾华幡上帝都。
法众慈悲,送亡脱化。
举:生天得道天尊。”
念完之后,他把那杆招魂幡轻轻插在小女孩的肩旁的地砖缝隙里。
白纸幡尾在风中微微颤动。
老道把小女孩的尸体用草席裹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将目光,正式投向一直站在不远处、沉默看着这一切的索命。
老道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看尽生死的浑浊眼睛,看着索命,声音平淡。
“三天以后,找个地方把她埋了。顺便,把魂幡烧了。”
老道没有质问,没有谴责,他只是给出一个时间,一个了结的方式。
索命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迎着老道的目光,脸上惯有的冷硬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松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没有解释,没有推脱,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老道看到了坐在蒲团上,背靠墙壁的李兰。
李兰靠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老道投来询问的目光。
表哥一看老道看着李兰,心里一紧。
生怕老道二话不说也给李兰来一套“送走”流程,赶紧摆手。
“哎哎哎!道长!这个不一样!”
“这个没死!是我们的人,只是受伤昏迷!用不着念经的!”
说话间,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敲响了!
声音很急促,但力道控制着,不算特别重。
殿里的人又紧张起来,公子反应最快,几个箭步冲过去。
悄无声息地贴到厚重的大门后,眼睛凑近门缝,向外窥探。
索命的手已经重新按在剑柄上,身体微侧,进入随时可以攻击或防御的姿态。
表哥也立刻从年轻道士身上爬起来,抄起一边的金枪严阵以待。
连地上奄奄一息的年轻道士,都不敢再发出呻吟。
公子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站着七八个汉子,个个手里都提着刀剑,身上沾着泥血。
这些人神色紧张,正在不断回头张望,显然是逃窜至此。
他们不像之前那些乱砍乱杀的匪徒,队形虽然慌乱,但彼此间有照应。
外面的人见里面没立刻开门,更加着急。
“朱道长!是我们!快开门!”
公子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老道。
老道迎着他们三人询问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没有出声,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
意思是,可以开门。
公子随后看向索命。
索命看着公子,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信号,公子移到门侧一个便于出手的位置。
表哥则下意识地挡在李兰前面。
公子深吸一口气,随后开门,门外七八个人鱼贯而入。
每个人进来时都带着一身血腥硝烟,脸上表情各异,有逃出生天的后怕也有仍未消散的惊恐。
最后一个人进来,公子赶紧把门关了,用方木插上。
大殿里,光线又暗了一点。
原本空旷的前殿,现在一下多了七八个带着兵刃,喘息未定的汉子。
他们看到了昏迷的李兰,躺在地上呻吟的年轻道士,还有沉默的朱老道……
一个看起来是头的家伙看着三个人浑身煞气的陌生人,问。
“你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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