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汉伯宫城,承天殿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紫檀木案几上,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军报静静地躺着,一份是数日前从汉中经汉江、上庸线路快马送来的急报,另一份则是刚刚由汉中郡守姒棋加急呈入的、更为详尽的后续军情。
姬长伯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背影挺拔如松,但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地图上,汉中盆地的地形清晰可见,褒斜道、斜谷关的标记被特意用朱笔圈出,一道粗砺的红色箭头,从斜谷关狠狠刺向代表羌戎之地的西部空白区域。
第一份急报的内容还在他脑海中回响:“……犬戎有备,携攻城械,袭我关外三镇七戍,军民死伤逾千,粮秣被掠……杨朝南已集众将议事,郡守姒棋在侧,意见似有分歧……”
而刚刚送到的第二份军报,则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杨朝南已集结汉中可用骑卒共八千四百余,弃重甲,着轻皮铠,配短铳、连弩、马刀、短矛、圆盾……三日前卯时,自褒斜道出斜谷关,深入不毛。随军仅携五日干粮及必备箭矢火器。杨将军有令:此番远征,就食于敌,夺戎人之粮以继我师,勿虑后方补给……”
“就食于敌……”姬长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冷清。
这不是寻常的边境反击,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以战养战的极限冒险。
杨朝南的决断之狠,行动之快,超出了常规的请示与等待王命的范畴,也恰恰说明了汉中局势的危急,以及这位边将用兵的果决与……悍烈。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称赞。
目光在地图上那道红色箭头上久久停留。
褒斜道出斜谷关,意味着杨朝南选择了最险峻但也最出其不意的路线,直插正在消化战利品、相对松懈的犬戎侧后。
只带五日粮草,是逼着这支骑兵部队必须高速机动,迅速找到敌人主力并取得决定性胜利,否则不战自溃。
风险极高。若遇伏击,若找不到足够粮草,若天气骤变,若……秦国在边境有所动作,这支汉军最精锐的骑兵之一,就可能葬身异域。
但收益也是非常巨大。
若能成功重创乃至歼灭此次犯境犬戎的主力,不仅可以一劳永逸解决短期边患,更能极大震慑秦国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向西线诸国展示汉军即便在边境也能发动致命远程打击的能力,为汉国整体战略争取更多主动和时间。
姬长伯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他想起了离开江州时自己定下的方略——渗透、商路、影响……东境和中原,汉中作为巴蜀腹地屏障,本意是求稳即可。
但杨朝南这一动,将“稳”字彻底打破,代之以“险”和“烈”。
“姒棋……”他念及自己的这位小舅子。
军报中提及姒棋在议会上担忧影响秦汉关系,这考虑确实符合他对其“稳慎”的判断。
但最终,杨朝南还是力排众议,执行了这近乎赌博的计划。
姒棋是默许了?还是未能阻止?这其中的细节,军报未提。
“杨朝南……”姬长伯走到案几边,手指划过军报上那凌厉的字迹。
他知道这位老将的脾气,也知道汉中直面秦、羌、犬戎等部落的压力。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杨朝南此举,固然冒险,却也透着一股为他这个伯主、为汉国开疆拓土、扫清障碍的狠厉与忠诚。
只是,这忠诚的执行方式,充满了边关大将独有的、近乎野蛮的决断力。
姬长伯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失重感,尤其是边疆将领,现在又是推行州牧和节度使的关键时刻。
但是无论如何,事已至此,继续纠结这些没有意义,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国家层面得安排,策应杨朝南汉中的行动。
“传令。”姬长伯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
侍立在不远处的如花立刻躬身趋前。
“第一,诏令上庸、房陵等地驻军,提高戒备,随时准备接应可能从东部关隘返回的杨朝南部,并加强汉水水道巡逻,确保信息畅通。”
“第二,命兵部、户部,立即秘密筹备一批粮草、药材、御寒之物,囤于汉中东部边境稳妥之处,以备不时之需。动作要隐蔽,但效率要高。”
“第三,着锦衣卫加紧对秦国边境军镇动向的探查,尤其是与汉中接壤的陇西、陈仓一带。我要知道秦军是否有异常调动,其边将对此事反应如何。”
“第四,安排韩肃尽快前往汉中就任汉州州牧,姒棋暂时不急着南下江州,待杨朝南返回汉中,再行交接。”
如花迅速记下,复述无误后,悄声退下安排。
殿内再次剩下姬长伯一人。他走回地图前,目光依旧盯着那道代表杨朝南孤军深入的红色箭头。
“五日粮草……”他喃喃道,“杨朝南,汉中屏障事关国本,你可别让朕失望。天下归一的目标,绝对不容西线有失。”
窗外,新郑的秋夜已深,不知名的秋虫在角落鸣叫。
而千里之外的陇山以西,一场决定汉中乃至西线未来数年局势的残酷追逐与厮杀,正在漆黑的羌戎之地徐徐展开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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