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道口的石碑立起来的时候,是初秋。
等到姬长伯再次踏上汉中的土地,道旁已经有黄叶飘落了。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想趁这段时间,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杨朝南的葬礼,因为和谈,他没能赶上。
汉中汇报上说是“以节度使之礼葬于苍溪北邙”,他看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杨朝南跟了他十两年,征蜀有他一半的功劳,后来经营蜀地也是他稳镇诸地蛮夷,守汉中的这几年,也是尽心尽力,若不是为了边境百姓安稳,冒险冲入秦境,也不会陷入险境,最后身死。
姬长伯闭上眼,仿佛能看见杨朝南阵亡时的那个画面。
老将披甲,纵马冲锋,箭矢如雨,他砍翻三个围上来的秦卒,回头想喊什么,一支冷箭飞来……
他没再往下想。
有些事,想多了没用。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得接着往前走。
汉中城已经在望。
城墙比记忆中又高了些,那是杨朝南这两年带人一点点加筑的。
城头上飘着汉国的赤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可姬长伯知道,守城的已经不是杨朝南那支老卒了。
那一仗,汉中守军几乎打光了。
秦公围杀杨朝南的部队皆是陇西的老卒,狠辣得很。
杨朝南的短铳骑兵,打打突袭和骚扰可以,真遇上了大兵团交战,还是面对的大规模骑兵的追击,终究是难以脱身。
杨朝南的遭遇,给姬长伯敲响了警钟,汉中作为汉国巴蜀大后方的门户,直面崛起的秦国,不求开疆拓土,但求安稳守城。
姬长伯想通了,从今往后,汉中不能再这么守了。
汉中,也就是如今的汉州,州牧韩肃和留守的原汉中大夫,现在的江州州牧姒棋,两人带领汉中官员、将领,恭敬的在城门口迎接。
韩肃这个从学部太学出来的年轻州牧,比杨朝南小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青涩。
可他如今已经是汉州唯一的主事之人了,不仅掌管政务,还要挑起杨朝南留下的军务。
比起自己的小舅子姒棋,韩肃的能力显然更强,由他一力促成的汉中讲武堂学员和汉中大营的守军混编的部队,成功抵挡了秦军的数轮攻击,为自己北上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君上。”韩肃、姒棋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姬长伯伸双手,一手一个,将他们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城里说话。”
汉州府,这里原是杨朝南的官邸。
地方不大,前后三进。
杨朝南不是个讲究的人,住的地方能挡风遮雨就行。
墙上还挂着他自己画的几张地图,墨迹已经发黄。
姬长伯在主位坐下,韩肃站在下首,几个汉中军的主要将领也都来了。
人人脸上带着疲色,眼窝深陷,显然这一个月都没睡好。
“说说吧。”姬长伯开口,“汉中现在什么情况?”
韩肃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回君上,汉中现有守军八千二百一十三人。其中原汉中军残部八千余人,讲武堂学院二百余人。汉中粮草够吃到明年开春,但……”
他顿了顿,“但要是再继续和秦人对峙下去,最多撑三个月。”
姬长伯点点头。
这些数字,他大概都知道。
锦衣卫的密报比韩肃说的还详细些,包括汉中城里还有多少铁匠、多少能修火枪的工匠、多少可以征调的青壮。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
八千守军,听着不少。可汉中要守的地方不止一座城。
北边的阳平关要驻兵,东边的成固要驻兵,西边的沔阳也要驻兵。分下来,每处也就两三千人。
两三千人,够干什么?
够守城,不够野战。够撑一阵子,不够撑一辈子。
姬长伯沉默片刻,忽然问:“秦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肃摇头:“这一个月来,秦军秋毫无犯。陈仓道口的互市已经开了,秦人拿马匹、皮革来换我们的茶叶、盐巴。边界的巡逻队各走各的,偶尔碰见,也不动手,互相盯着退回去就是了。”
他犹豫了一下,“君上,秦人这是真要和?”
姬长伯看着他,忽然笑了。
“和?”他说,“嬴任好要是真和,他就不是秦公了。”
韩肃、姒棋皆是一愣。
姬长伯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杨朝南留下的那些地图。
“秦人现在不动,是因为吃不准咱们的底细。火枪、铁甲、锦衣卫,这些东西他们没见过,挨了一顿打,得回去琢磨琢磨怎么破。”他指着地图上的陈仓道,“等他们琢磨明白了,就该动了。”
“那咱们……”姒棋的声音有些发紧。
“咱们也得琢磨。”姬长伯转过身,“琢磨怎么让秦人永远琢磨不明白。”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韩肃。
韩肃接过,翻开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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