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伯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过来。
“商量什么呢?”
韩肃揉了揉眼睛:“臣和姒棋在琢磨,这鸳鸯阵要铺开,至少需要一百个能带队的队长。可眼下汉中的老兵……”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姬长伯明白他的意思。
汉中保卫战打得太惨了。
杨朝南死了,跟着他几十年的那些老兄弟,也死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要么躺在伤兵营里呻吟,要么走路都一瘸一拐,再也上不了战场。
能称之为将的……
姬长伯忽然问:“阳平关撤下来的那批讲武堂学员,有多少?”
韩肃一怔,随即答道:“二百三十七人。都是杨老将军驻守汉中时,一边守城一边手把手教出来的好苗子,可以阳平关一战,八百多学员只剩了这么些。”
“手把手教出来的……”姬长伯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邓麋。
那年邓麋一个猎户从难民堆里爬出来,跟着君无器逃难来了巴国,后来辗转跟了自己,在他还声名不显,谁都不拿正眼瞧他的时候,姬长伯却把他留了下来,委以重任,后来一战成名。
还有卫宛。
卫宛更惨,是个苦出身。
学部最早的一批军事学员,跟在自己身边见习,就因为援救阆中苍溪,追击姬伯安有功,后来也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主将。
如今,新郑还在,卫宛也还在。
姒棋见姬长伯许久不语,轻声唤道:“君上?”
姬长伯回过神来。
“二百三十七人……”他缓缓开口,“这一战,有没有特别出挑的?”
韩肃和姒棋对视一眼。
姒棋斟酌着说:“有三人,臣等方才还在议论。”
“说说。”
“第一个,苴如意。”姒棋从桌上翻出一份战报,“苴茫老将军之子,原本只是个成绩不错的学员。秦军兵临城下,是他带头号召讲武堂学员动员起来,混编汉中大营守军,打了这场阳平关之战,而且他是当时第一批抵达阳平关的援军,据杜擎老将军阵亡后,亲兵所说,这苴茫有勇有谋,数次端掉了秦军的关键炮兵。可以说阳平关能守住,他居首功!”
姬长伯点点头:“第二个呢?”
“巴旺祖。”这回是韩肃开口,“君上还记得那个阳平关大显神威的短平速射炮吗?就是他做主改的炮。阳平关那十几门速射炮,本来是汉中淘汰下来的废炮,他愣是琢磨出个法子,修改了炮身,让这炮短小轻便,方便携带,虽然射程极短,但是射速极快。秦人攻城最猛的那几天,他那十几门炮打出去的铁砂,把城下的秦军打得鬼哭狼嚎。后来炮管炸了,把他半边脸都熏黑了,他还想换门炮接着打。”
姬长伯嘴角微微弯了弯。
巴旺祖他见过,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眼睛却亮得吓人,说话像放炮仗,噼里啪啦,旁人根本插不进嘴。
虽然改炮的主意不是他,但是一力主张支持改炮的却是他,可见有眼力,有魄力。
“第三个,将齐。”
姒棋接话:“这个更年轻,今年才二十一。原本是我在汉中主政的时候招进来的讲武堂学员,读过几年书,脑子快。这次汉中保卫战,他带着一队人最快支援阳平关,在杜擎战死,阳平关即将崩溃的时候,帮助苴如意顶住了秦军。”
姬长伯听到这里,忽然问:“这三人,眼下在哪儿?”
“苴如意还在阳平关,帮着料理杜老将军的后事。巴旺祖在城外的工坊,说要趁热打铁,再造几门更好的炮。将齐……”韩肃想了想,“应该在阳平关城西的营地里,带着他那队人练鸳鸯阵。”
姬长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节度使府的院子里,洒在那些青砖灰瓦上,洒在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上。
杨朝南死了。
那个从阆中时代就跟着他,守过无数座城,打过无数场硬仗的老人,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一关。
可他留下了二百三十七个讲武堂学员。
留下了苴如意、巴旺祖、将齐这样的人。
姬长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阆中大夫府邸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刚刚从邓国难民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时候有人问他:公子,这些人能行吗?
他说:行不行,练过才知道。
如今,邓麋在齐国,卫宛在新郑,都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
如今,又有一批年轻人,要在汉中这片土地上站起来了。
姬长伯转过身。
“拟令。”
韩肃和姒棋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听着。
“苴如意,为阳平关代节度使,总领阳平关防务,操练新兵,训练鸳鸯阵。巴旺祖,为汉中城代节度使,总领汉中城防务,兼管汉中火器局,速射炮的改进和量产,由他全权负责。将齐,为定军山代节度使,总领定军山防务,训练鸳鸯阵,配合汉中城、阳平关,互为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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