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梁城西北四十里,石门谷。
夜雾从谷底升起,将两山夹峙的隘口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须发皆白的方无极站在谷口一处隐蔽的了望哨上,手扶着粗糙的岩石,身后站着两个黑衣随从,一言不发。
山下官道上,一队火把正缓慢地向北移动。火把不多,约莫三百人的规模,队形松散,走得也不急,像是例行巡逻。
“邓矢出城了。”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道,“按丙线传回的消息,说是沿西北官道搜索智氏新军踪迹。”
方无极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追着那串火把,看它们在山脚拐了个弯,消失在另一道山脊背后。夜风从谷中灌出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丙线。”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丙线的消息怎么说?”
“三百骑,沿解梁西北官道,预计行程五日。”
方无极转过身,沿着窄窄的山路往回走。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像是这条路已经走过千百遍。两个随从紧紧跟上,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只蒙着黑布的气死风灯,揭开一条缝,昏黄的光刚好照出脚下三尺见方的路。
“丁线和戊线呢?”方无极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丁线说五百骑,取道月牙湖以北,经石门谷向西。戊线说八百步骑混编,不走官道,绕山间小径。”
“己线?”
“两百精骑,黎明前出城,日落后返回。”
方无极停下脚步。身后的随从也停了,灯晃了晃,光影在山壁上乱跳。
“四个方向,四路人马。”方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品一壶已经知道答案的茶,“邓矢今年多大?”
随从愣了一下,没想到主公突然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才答道:“回主公,应未及而立。”
“不到三十岁。”方无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不到三十岁,头一回独领一军,面对的局面是我布了数年的棋。换作一般人,要么畏首畏尾不敢动,要么急火攻心乱出招。他倒是沉得住气,先试探,想引我暴露暗桩。”
“主公的意思是,这四条消息都是假的?”
方无极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往左一拐,沿着一条更窄的小径上行。这条路几乎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两侧的灌木丛遮天蔽日,人在其中走,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不小的平地。
平地上扎着数十顶帐篷,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宽宽的通道。营中几乎没有火光,只有几盏灯在帐篷之间无声地移动,那是巡夜的士兵。空气里弥漫着马匹和皮革的气味,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这是方无极在石门谷深处的一处军营,藏了五千人,五百匹战马。粮草堆积在营地最里面的几座山洞里,足够这五千人吃上三个月。从这里到解梁城,急行军半日可至。
“那四条消息里,有一条是真的。”方无极终于开口,走进最大的一座帐篷,在案前坐下。帐中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只照亮了案上一小块地方。
随从跟进来,不解地问:“何以见得?”
“因为他是邓矢。”方无极拿起案上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展开扫了一眼,随手丢到一边,“不到三十岁,汉伯主敢把三千锦衣卫交给他,说明这人不是循规蹈矩之辈。他敢想,也敢干。他设这个局试探我,就不会只停留在试探这一步。四条假消息里,一定藏着一条真的,或者半真半假,让我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随从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那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方无极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帐篷壁上挂着的那幅解梁周边舆图上。
“他既然要引蛇出洞,我就让他引。”方无极搁下茶杯,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点在解梁城的位置上,“他把消息分成四份传出来,说明他已经知道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鹤这四条线都被我们渗透了。他知道我在听他说话,但他不知道我听的是哪一句。”
“所以主公要放弃一些线?”
方无极看了随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放弃,是置换。”他的手指从解梁城缓缓移向西北,沿着官道一路向上,停在石门谷以南二十里处的一个无名山坳里,“丙线、丁线、戊线、己线,这四条线里,丙线和己线我们可以继续用,丁线和戊线可以放掉。放掉的线不要立刻切断,要让邓矢觉得他是凭本事查出来的,这样他才会相信丁线和戊线传出去的消息是真的。”
随从恍然大悟:“主公的意思是,让丁线和戊线把邓矢的假消息当真消息传出去,让邓矢以为我们上当了?”
方无极端起茶杯,又放下,嘴角终于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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