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大人,敬请过目。”
通译官林涛躬身俯在案前,背脊弯成谦卑的弧度,钢笔尖在素白宣纸上疾走如飞。
“据李成良供述:此人原为预备步兵第1043师师长,少将军衔,算不得高层将官,先前守南郊贫民区。被我军围攻不敌,兵败迷途,被特感小队所擒。”
言末未休,职业病发,仍顺势添上溢美之词。
“全赖我天军神威赫赫,兵锋所至,敌皆魂飞胆裂,莫不束手归降。”
杜兰尼禄倾身,金眸扫过那几行字,眉头骤然一拧,重重一拍木椅扶手。
身后两名侍女正托肘按揉,感到肌肉瞬间绷硬,立刻停指,掌心贴地,膝行后撤半步,额头低垂,贴地不动。
杜兰尼禄执笔,手腕一转,只写两字:“重点。”
林涛不敢再赘言,手腕一抖,立即低头疾书:
“壁水城内现存兵力不足十万,守将为杨康中将,副将顾轩容,此人原是壁水市长,熟稔城中楼舍街巷之势。虽后援已断,然城内储备充盈,粮草尚可支应。”
“主力为第99国土防卫旅、第105步兵师及一支番号不明部队,另辅以约六万民兵与警察。”
“我等安插的暗子‘同化教’,已将守军沿途退路尽数破坏,尤以哨探三组功勋最着,已于今日傍晚时分,将马山高架桥彻底炸毁,断其北逃之路。”
笔尖顿在纸面,留下一个深黑的墨点。
林涛抬眼扫过不远处刑架上的身影。
李成良被粗铁链坠着腕骨,脚尖点地,血沿裤管滴落,在脚下积成一片黑红镜面。
卫兵揪住他头发向后一扯,颈骨发出轻微“咔”响,脸被迫仰起。
鼻梁断骨外露,唇角裂口尚渗血珠,一只眼肿得睁不开,另一只却亮得骇人。
先前诸般酷刑,烙铁、鞭苔、拔甲,皆未能撬开这名将军的牙关。
最终还是自己献策,施水刑:
将人平缚于地,覆湿纸于面,缓缓浇水。
纸随呼吸贴紧,每一滴水都化作溺海的浪,反复于窒息与回生之间。
三轮之后,铁骨终裂,情报如血泡涌出。
思虑至此,林涛的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黏腻的触感。
方才他曾试图劝降,语气已是极尽温和:“王朝新建,陛下有乐善好施之德,你若此时归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切莫要一意孤行。”
回应他的,是一句:“种族不同,其心必异,狗奴才。”
伴着一口血痰,温热而咸,啪地糊在面额,顺着眉骨缓缓爬入唇角,铁锈味久久不散。
林涛收回目光,续道:“然其供称,人类高层似有决绝之意,要将壁水市至云蒙山一带尽数坚壁清野。”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翻译脸上光影明暗不定。
“他们……怕是准备投下核弹了。”
“核弹?”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错愕。
杜兰尼禄伯爵原本垂眸沉思,闻言瞬间抬眼,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讯息。
林涛颔首,笔尖再度滑动,墨色字句在纸上铺陈:“正是人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先前我军攻克滩沙江防线时,对方曾悍然投下不下十枚,那等毁天灭地的威力,大人想必仍有印象。”
“够了。”
杜兰尼禄抬手轻摆,掌心向下压了压,止住了翻译的话语。
林涛即刻退后两步,四肢贴地,额头抵血渍未干的石缝。
“虎威军团攻势如何?”
杜兰尼禄侧目,望向左侧子爵。
“回大人,尚隔市中心一箭之地。”
子爵单膝迈出,抱拳回应:“敌驱囚兵负火雷,步步自焚,街巷成灰,我军寸寸夺之,皆以血换。”
“又是囚兵营。”
“正是。”
另一位子爵连忙补禀:“身缚烈性炸药,自踏阵前,我军避之不及,只得驱俘为锋,以同类相搏,步步见血。”
“此前为何未遇此坚阻?”
伯爵眉峰不动,语气里却渗出冷霜:“还是尔等懈怠?”
两名子爵对视一眼,同时伏地。
左侧者边磕头边开口,嗓音发涩:“属下失职!前日破外郭,敌尚退如潮;今忽列死士为墙,囚兵为刃,必是城中留其魁首,故能驱民赴火,令勇者死不旋踵。”
右侧者同样边磕头边说:“敌计甚毒,每夺一楼,敌焚十屋;每进一步,必留一命。前沿尺量,已是血尺。”
伯爵默然,目光越过案几,落在刑架。
李成良被铁链坠成残弓,胸口起伏,血滴坠地,叮然如漏,一声又一声。
它曾问人类幕僚:“必败之局,何以为战?”
幕僚跪地,书两行,捧过头顶呈上。
“惧者,人之常;勇者,人之歌。”
至今,伯爵仍不解那顽石般的执拗。
论兵士之勇,人类无匹,却偏以卵击石,任波涛汹涌,亦巍然不动。
虎威军团的攻坚仍在继续,却屡屡受阻。
壁水市的街道与建筑早已化为天然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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