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将文书给吕蒙等传阅。诸将听闻后方生乱,韩当等老将气愤非常,冲动中甚至进言,恳请抽调前线兵马回援平乱。
孙权断然摇头。
孙权看着诸将,目光澄澈笃定:“合肥对峙,牵天下大势,分毫退不得。一旦分兵,数月筹谋尽毁,曹操气焰大涨,失去了这大好时机。”
孙权深谙取舍之道,合肥前线的主力断然不可调动。对付这伙山野流寇,只需调遣江东本土的驻防精锐便足够应付,关键在于选对领兵之人。
他在心中快速过一遍麾下诸将:鲁肃、陆逊驻守陆口,脱不开身;吕蒙、甘宁、凌统、韩当、周泰、陈武、董袭等一干猛将,尽数随大军屯于合肥一线。
此次领兵之人,还得从建业周边就近挑选。
孙权思考片刻,当即提笔批复回文,字字清晰,号令分明。
“令余姚长朱然、建威将军吕范二人,即刻整调本部驻防兵马,火速驰援丹阳、鄱阳。”
朱然沉稳持重、治军严谨,最善清剿山野流寇、稳控地方局势;吕范曾跟随周瑜在赤壁大破曹操,老练持政、深谙江南山川地形,通晓山越部族习性,二人一武一文、一锐一稳,正是平定内乱的最佳人选。
孙权在信中严明军令:部队抵达后,以雷霆手段清剿作乱头目,凡负隅顽抗、继续劫掠扰民者,尽数剿灭绝不姑息;对于被胁迫裹挟的普通山越部众,则延续抚民之策,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同时严令二人整肃军纪,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务必护佑残存乡民,安抚流离百姓,尽快稳住两郡局势,根除祸乱源头。
快马再次携这孙权手令返程建业。
张昭、袁绮绮接令之后,心中可谓大石落地,即刻传檄朱然、吕范,命二人召集兵马,奔赴叛乱之地。
这一长由曹操暗中挑起、山越贼匪贪婪作乱的后方祸乱,或是在江东内外加持的稳妥调度之下,将迎来雷霆镇压。
孙权坐镇合肥、不动全局,以内地精锐自平内乱,既不耽误淮北战局,亦能安稳江东腹地,尽显运筹全局的未来君王气度。
可就在四方局势纠缠纷乱之时,一位谁都未曾料想的来客,一路跋山涉水,历尽风霜,终是站在了合肥城外江东大营的营门之前。
来人正是曹植。
他客居建业,已是两年光阴。
昔日在许都和邺城,曹植才名耀于当世,文思斐然,极得曹操欢心,一度距离世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可他性情疏放,行事随性,终究在储位之争里输给了曹丕。曹操终究是选择了心思深沉的曹丕,索性渐渐冷遇曹植,剪除他身旁一众亲信羽翼,不再将他视作继承大统的人选。
几番起落,壮志消磨,曹植心中满是失意怅惘,不愿再置身于曹魏朝堂的倾轧漩涡,便辗转南下,流落江南,就此在建业安顿下来。
后来,曹植娶了谢氏为妻,膝下亦有幼子,就此在江东过起了客居的日子。
这两年之间,曹操与孙权时常相聚论谈,亲眼见识过江东方兴未艾的治世气象,心中颇多感慨。
可此番孙权亲率大军围困合肥,淮北战火重燃,曹植心中当然有不同的意见:刀兵一开,便会有无数将士埋骨沙场,黎民受此非难。
曹植本性悲悯苍生,纵然他欣赏江东的治理,终究身为曹魏宗室,心系故国故土。
在建业城几番辗转思量,曹植不愿坐视战事迁延扩大,又不便因此前去叨扰袁夫人,便短暂辞别妻儿,不畏路途风霜颠簸,亲自赶赴淮北前线,只求能够面见孙权,坦诚心中所想,劝谏孙权撤合肥之围,息兵止戈。
此刻曹植一身布衣,立于营门之外,静候孙权传见。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荆襄边境,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历来就不太稳固的孙刘联盟,一直用它自有的速度,无声无息的一点点裂开着。
曹操派出的密使已经悄悄潜入江陵,避开城中耳目,辗转求见关羽。
关羽当年有过暂降曹营的过往,虽受曹操厚待,心中却始终念着刘备。自从千里寻兄重回主公麾下,他便一心要和曹操划清界限,半点不愿再与曹氏有私下往来。
可这名使者极善言辞,并不开门见山,只在谈话之间抽丝剥茧,剖析当下天下大势,一番迂回的说辞,句句都戳中了关羽心底最执拗、也最戒备的心结。
外人只知孙刘早已结亲,关羽爱女许配江东,孙绍孙刘联姻再添稳固联盟,关羽之女如今随孙绍驻守武都、共镇西疆,两家羁绊愈发紧密。
可唯有关羽自己心知,这桩婚事在他心里有多么纠结。
当初女儿陪着他去江东治伤,被那腹黑霸道且善于伪装的孙权抓住机会,有那大乔夫人出面提亲,他关羽堂堂男子自然是不好拒绝。
待他静下来细想,还有诸多顾虑,女儿却又坐不住,自己跑到汉中去,一来二去不就和那孙绍搞一处去了!这桩婚事,终究不是关羽打心里中意,实在是木已成舟的无奈。
关羽既无法公然表示与亲女决裂,落得绝情寡恩的骂名,也始终无法释怀此事,更谈不上真心期许女儿女婿过得幸福顺遂。
故而这层姻亲纽带,从未消解关羽心中半分戒备。
关羽始终认为,江东依旧是觊觎荆州的大隐患,所谓联姻之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情面,丝毫动摇不了他镇守荆襄、严防江东的本心。
更有一层,关羽只想让世人知晓,他一生傲骨铮铮,忠心只系刘备一人,在他眼中,荆州是大哥刘备的基业,是主公半生颠沛才得来的重地,寸土寸金,绝不容江东有任何想法。
这种心境,能不给曹操提供机会么!
密使句句挑拨,点明要害:“合肥大战,孙权倾尽江东主力北上,吕蒙等随军出征,荆襄一线江东再无大将坐镇;那位素来居中制衡、调和两家矛盾的鲁肃缠绵病榻,久已不能理事;仅剩一介书生陆逊坐守陆口,年少名轻、资历尚浅,根本压不住西线大局。”
这番话,说得关羽默然良久,心底对孙权的旧怨,以及独霸荆州的野心,一并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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