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方才提点苏长安的规矩人情——落星崖行事,门生弟子出力是小节,圣行名分到位才是大礼。
于是亲手执笔写就正式请帖,一式两份,礼数周全、措辞严谨,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
一份送入玄衡圣行正殿,感念圣行履职守崖的大局之功;
另一份送至姜芷住处,专谢其带队死守防线、布阵堵口的救命之情。
帖中言辞恳切,人情送到,体面周全,进退有度。
苏长安听完,忍不住多看了安若歌两眼,眼底满是欣赏的笑意。
安若歌敏锐捕捉到他的目光,挑眉浅笑:“看什么?”
“没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你不打趣人的时候,正经做事的模样,格外靠谱,像个妥妥的正经世家嫡女。”
安若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又好气又好笑。
伏案写字的安若令低头小声嘀咕:“姐姐本来就是正经人。”
苏长安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那你说话怎么不敢抬头?”
安若令笔尖一顿,老老实实道:“心虚。”
下一瞬,一卷名单轻轻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安若令捂着头哀嚎一声,不敢反抗,只是乖乖低头继续誊写名单。
这一笑,冷寂的驻地终于有了活气。
众人各司其职,纷纷忙碌起来,整座驻地彻底运转起来。
伤势较轻的弟子主动搬桌摆凳、清扫场地;厨役清洗锅具,架起借来的玄衡火阵,燃起熊熊灵火。
花如意行事细致入微,嘴上总嫌麻烦,做事却无比妥帖。
她带人清点库房灵米、妖兽肉、灵膳食材,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将几名嗓门粗大、满身酒气的甲士,从靠近主桌的东侧席位挪到外院。
安若歌问道:“为何换席位?”
花如意压低声音,冷静解释:“玄衡女弟子居多,性情清冷淡静,这几人粗声粗气、满身烟火酒气,坐得太近太过聒噪,容易惹人不适。”
安若歌眸底笑意渐浓,静静看着她。
花如意被她看得不自在,面无表情道:“别这么看我,我什么都没多想。”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已经说了。”
安若歌笑得很开心。
花如意不理她,继续去换桌。
花如意不再接话,转身继续忙碌,耳根却再次悄悄泛红。
苏长安在廊下看了片刻。
忍不住低声道:“花兄这人,嘴比刀硬,心比汤软。”
许夜寒坐在旁边:“你当着她面说试试。”
苏长安道:“我又不傻。”
许夜寒点头:“偶尔不像。”
苏长安看他。
许夜寒喝酒。
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院子里的桌子很快不够了。
安若令抱着小册子跑来。
“前院二十四桌,廊下八桌,后院还能摆六桌。若玄衡圣地全来,散修也来,至少还差十六桌。”
苏长安问:“哪里还有桌?”
安若令道:“库房有门板。”
苏长安沉默。
安若令认真道:“垫两只箱子就是桌。”
这主意很朴素。
朴素得很符合战时驻地。
苏长安道:“行。”
于是很快,大乾驻地出现了一些不太像宴席的宴席。
有桌子,有门板。
有几只药箱拼出来的临时长案。
还有两块拆下来的旧阵板,被洗干净之后铺上粗布,倒也像那么回事。
院子不够,就摆到廊下。
廊下不够,就摆到门外空地。
门外空地不够,就一路摆到大乾驻地前的小广场。
大乾弟子一边摆,一边笑。
“这哪里是答谢宴,简直是修士扎营聚餐!”
“有的坐就不错了,刚打完尸潮,能安稳吃口热饭,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我昨夜真以为自己要葬身尸海,今日能坐在门板上吃肉喝汤,忽然觉得这门板格外亲切!”
“那你今晚抱着门板睡得了!”
一句句玩笑话轻快响起,驱散了连日血战的压抑与悲凉。
整座大乾驻地,仿佛一口冷却许久的冷锅,被骤然燃起的烟火彻底烘热。
血腥气、药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灵米煮沸的清甜、妖兽肉炖煮的醇厚、赤焰椒弥散的暖红灵雾,还有满院鲜活热闹的人声。
这是属于活人的暖意,是历经生死后,最珍贵的安稳烟火。
花如意细心排布席位,将伤兵席尽数安排在避风近门处,方便出入休养;
林清宛贴心备药,每桌旁都放置一壶温好的养气药茶,兼顾吃食与疗养。
晚风温柔,灯火绽放,将大乾驻地的每一处角落烘得暖意融融。
宴席将至,宾客临门。
安若歌整理好衣袍,笑意温婉,迎向玄衡圣地的赴宴队伍。
夜色尽头,两道身影并行而来。
为首一人,便是玄衡圣地圣行林见秋。
他一身素雅青衫,眉目温润清雅,气质温润如玉,虽是执掌圣行规矩、位高权重,却无半分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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