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有人压着声音道:“这一批,十不存一。”
祈清音听见了,仰头问:“清沅姐姐,十不存一,是他们数错了吗?”
何清沅摸摸她的头道:“是的,数错了。”
祈清音眨了眨眼。
她看向那些担架,看见哪些人。
她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安若歌转身接过棚内的分区。
重伤者靠近灵雾最浓处,神魂震荡者送到净魂师旁,能说话的人坐到木案外侧。一个轻伤散修挣扎着想起来,眼睛通红。
“我师弟还在外面!”
安若歌扶住他的手肘,把药盏塞进他掌心。
“先坐下,把名字说清楚。名字清楚了,外面的人才找得到他。”
那散修握着药盏,喉咙滚了滚。
“周临。”他说,“青衣,左手有断指。”
顾承霄低头在册子上添上一行。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警告。
一名异族少女靠着木柱,右臂血肉模糊,额角一枚青色小角断了半截。
她肤色微深,耳后有细小鳞纹,左手攥着一块碎裂令牌。医修刚靠近,她便抬眼,瞳孔收细,喉咙里发出兽类般的低鸣。
苏长安走过去,在她一臂之外停下。
少女把令牌往怀里藏,伤口被牵动,疼得额上冒汗,仍不松手。
“令牌比命还重要?”苏长安道。
少女盯着他,口音很重。
“拿走,就没人记得我们。”
苏长安从顾承霄那里取来一张空白拓纹纸,放到地上,推到她面前。
“你能画出来时的路吗?”
棚外的风掀起帘角,药炉火苗晃了一下。她掌心的碎令映出暗红血光,像最后一点证明。
苏长安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画起来。
几道笔画歪斜刻痕,最后一段偏向南雾道旁的一处窄沟。
顾承霄看了一眼,声音压低:“那不是路。”
少女的手抖得厉害。
何清沅走过来:“我扶你的手,可以吗?”
她点头。
何清沅扶住她的腕,另一手将清心镇煞符贴在她眉心。符纸刚贴上,边角微微翘了一下,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风从里往外顶。
何清沅的眼神变了。
她掌心清气缓缓注入符纸,符纹这才贴稳。少女急促的呼吸慢慢平下来,瞳孔里的混乱退了一层。
“鳞角族,二十六人。”少女低声说,“走南雾偏道。雾里有光,有声音,让我们往亮处走。”
她停住,肩膀发抖。
何清沅轻声道:“慢慢说。”
少女闭了闭眼。
“亮处全是尸。”
少女后背、膝侧、肩头都有擦伤,不像单纯被追杀,更像一路被逼着改道,摔倒又爬起。
苏长安想了想道。
“顾承霄,单启一行。”
顾承霄抬笔。
“新路.......。”
棚外有人低声问:“还能去新秘境那边吗?”
安若歌掀帘走到门口。五曜霞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落在地面血迹。
她看着外面那些仍旧不甘的年轻修士,语气平静。
“外面的人刚回来。想问路,等他们先把血止住。”
有个年轻修士眼睛发红。
“我们只是想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
安若歌看着他,声音轻了一点。
“他们也想知道同伴有没有回来。”
苏长安站在木案前,看着顾承霄标出的三条细线。
外路堵得很狠。
大路被按死,传讯被截,尸鸣和噬魂藏在雾里,专等人停下救同伴。可那张黑网仍有几处窄缝,窄得只够人侧身穿过去,也危险得像刻意留下。
能救人。
也能诱人。
苏长安的指尖在“南雾偏道”旁轻轻敲了一下。
顾承霄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笔停了很久。
他没有写“十不存一”。
他在玉册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仍有人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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