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议事厅内的议事声终于渐渐平息,只余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摇曳。
一众官员三三两两地退去,宽大衣袖带起细微的风声,廊下值守的士兵静默如雕塑。
曹牧谦与赵破奴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靴底敲击着石板,发出空旷的回响。
赵破奴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瓮声瓮气地抱怨,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响“这帮人,翻来覆去的都是让咱们速去速回,一口一个粮食短缺,路途艰难,听得人脑仁疼!
做文官有啥好的?天天就是动动嘴皮子,搬弄是非,真有啥塌天的大事,还不是得靠着咱们这些武将拿命去填!”
曹牧谦步履未停,玄色衣袂在渐起的晚风里猎猎翻卷。
俩人回到书房,他径直走到案前,拿起火折子,“噼啪”一声轻响,一点橘红的火苗燃起,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两人陡然放大的影子投在素壁上,随着火光不安地摇曳。
他没有接赵破奴的话,只从袖中取出那块双色纬锦的布片,随手掷在案上。
“这上面的气味和花纹,你可熟悉?”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赵破奴上前,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布料纹理,眉头渐渐锁紧。
他凑近细闻,鼻翼微动,随即肯定道:“硝石混着陈年铁锈……
这是在军械库里浸染久了的味儿,错不了。”
他又将布片凑到烛光下,仔细分辨那经纬,“经纬极其细密,双色交织的手法也独特,尤其是这‘人’字暗纹……确实是河间云织坊的独门手艺,专供王府。”
他猛地抬头看向曹牧谦,语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装?”曹牧谦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沉入墨色远山,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李德这是在敲锣打鼓,明火执仗地告诉我们,他等不及了。”
曹牧谦缓缓转身,跳动的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一片凛冽寒芒,他语调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今日灾民闹事只是试探。
他不是蠢人,死士留下布料这样大的破绽,分明是有意让你我知晓。
接下来无外乎两种策略,一,是我们继续留守在此。
而他或许会煽动更多的灾民,借他们的手灭了濮阳。
到时,濮阳死了一个冠军候,一个将军,赈灾的大夫,大司农!
陛下震怒,可仓皇之间派兵也要时间。
只是,灾民已经暴动了。数百万灾民被他们赶往盛京,李德借此机会出兵,缴流民安天下。”
赵破奴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拳捶在案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怒吼道“他娘的!想让整个濮阳都沉入河底,好成就他的造反!”
曹牧谦坐回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布料。“其二,倘若我们即刻启程迁徙灾民至中山国,他会在半路伏击我们。
至于我们如何死的?同样是灾民所为,他亦可以剿流民安天下的口号出兵!”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湮灭,浓稠的夜色吞噬了天地。书房内,只余那一盏孤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跃而明灭不定。
赵破奴沉默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沉声道:“侯爷的意思?是迁徙灾民至中山国安置与购买粮食一事照旧,事成后,咱们暗中转道,直扑河间?”
“不。”曹牧谦起身踱步至的沙盘前,指尖如刀,重重点在代表河间国的位置上,几乎要将其洞穿,“是直接迁徙二十万灾民,目的地,改为河间。”
赵破奴愕然抬头,虎目圆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侯爷!无旨擅入藩国视为谋逆,更何况是迁徙二十万之众的灾民入境!这……这简直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啊!”
“等圣旨到了,”曹牧谦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残酷,“你我的首级,早已成了他李德起兵‘清君侧’的最佳由头。
李德无惧你我或许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他玩的,就是将计就计。
一面鼓动甚至协助灾民攻破濮阳,趁乱让死士将你我诛杀殆尽;一面让更多的灾民失去控制,四处流窜,他便可名正言顺地以‘剿抚流民、安定地方’为名,调动藩国兵马,兵锋直指盛京……”
他说着,取过案上那块精致的布片,随手往烛台上一掷。火苗“呼”地一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织金云纹,发出阵阵刺鼻的焦糊味,那绚丽的图案在烈焰中迅速卷曲、碳化,化为丑陋的黑灰。
“走之前,先将城内的隐患解决掉。传令。”曹牧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不容置疑,“第一,各营即刻起划地而守,许进不许出。
营区间加派三重岗哨,没有我的手令,擅越界限者,立斩不赦;军中若有交头接耳、散布流言者,一经发现,全队连坐。”
“第二,你亲自带领亲卫,暗查今日所有接触过城务调整、粮草调度、军令通信的官吏,不论品级。不必审问,凡有丝毫嫌疑,立即拿下,单独关入地牢,隔绝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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