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红袖招后院的厢房中,一灯如豆。
陈忘坐在案前,手中茶盏热气氤氲。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素衣素裙,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沉静像是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埋着无数未曾腐烂的枯骨。
“坐。”陈忘抬了抬手。
女子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那姿势不像是寻常女子坐凳,倒像是身上绑着一根无形的杆子——是官宦人家教出来的规矩,刻进骨子里,数年颠沛流离也磨不掉。
红袖推门而入,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画眉,”红袖轻声道,“云哥哥想知道你的事。你愿意说吗?”
画眉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整理——把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整理成可以出口的句子。
“我本名叫陈念慈。”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父亲陈敬之,曾是户部主事。”
陈忘的目光微微一动:主事虽是微末小官,却掌着实打实的账目,能在户部做账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画眉继续道:“三年前,户部亏空,简南骏需要有人顶罪。他找到我父亲,要他做假账,把一笔赈灾款说成是正常损耗。父亲不肯。”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手指已经攥紧了衣袖:“后来,父亲被下狱。他在狱中扛了七天,没有认罪。第七天夜里,他死了。狱中报的是‘畏罪自尽’。”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像是没察觉。
“再后来,”画眉顿了顿,“简逸带人来了我家。”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颤抖很轻,像是湖面被石子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压都压不住。
“他一脚踹倒我母亲。母亲的头撞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我扑上去,被他踢开。醒来时,家已经烧成了废墟,而我身陷火海,险些被活活烧死。”
她低下头,沉默了。
红袖轻轻揽住她的肩,能感觉到那肩膀在微微发抖。
画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忘。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不是干涸,是烧干了。所有的眼泪,都化作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冷硬的光。
“红袖姐姐救了我,把我带回这里。三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陈忘放下茶盏,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却让人觉得被看穿了一切。
“你已经开始了?”
画眉点头。
“半月前,我按红袖姐姐的安排,在醉仙楼以琴师的身份露面。简逸果然来了。”
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第一次见面,到简逸隔三差五来听琴,到他将自己引为红颜知己,到她故意透露出些许自己的身世。
说到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简逸这几日酒后吐露的一些事。他说他父亲与严蕃之间有些账目往来,具体的不肯细说,但提到过几次‘那笔账’。”
陈忘接过纸,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做得很好。”
画眉抬起头,看着他。
“陈先生,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替父母报仇。”
陈忘摇了摇头,纠正道:“报仇不是送死。你要活着,还要把证据拿到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筹备粮饷给胡人的事,人尽皆知,做不得证据。真正致命的,是户部为何亏空,为何粮饷不足——那是简南骏和严蕃联手贪墨的铁证。”
画眉的眼睛忽然亮了。那光芒一闪而过,却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折子,照亮了她眼底深埋了三年的东西——那是恨,也是希望。
“我父亲生前……”
陈忘点了点头。
“你父亲在户部多年,又是做账的。他不可能没有留下后手。”
画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旧衣。
那是一件青灰色的袄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寻常百姓人家的衣裳,扔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画眉捧着它,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那年我逃出来时,身上穿的。”她轻声说,“一直舍不得扔。”
她翻出夹层,从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给陈忘。
“这是父亲留下的,藏在他认为最隐秘的地方。”
陈忘接过册子,翻开一页,只看了几行,目光便凝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户部数年来每一笔异常支出的去向。时间、数目、经手人、最终流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刻在石头上。
有几笔后面,赫然写着“简府”二字。
还有几笔,标注着“送严府”。
陈忘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慢。
最后,他合上册子,看向画眉:“你知不知道,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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