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灶膛内，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橙色火焰将整个灶口映得通明。
姜姚曾一度恍惚，她仍在国子监的伙房内。可她环顾四周，几个大铁锅稳稳蹲踞其上，掌勺的胖厨娘哼着歌，袖子高挽，正卖力搅动着锅中食物，滋啦的声音正充斥这整个伙房。
“夏荷！”谢烨匆匆跑了进来。姜姚抬眉，几个在厨房干活的仆妇均停下手中的动作，正好奇望着进入伙房的年轻儿郎。
胖厨娘搁下勺子，眼神中洋溢着一丝兴奋，双手不断搓着围裙，低声唤了一声：“烨哥。”
“春娘，你回来了。”谢烨疑惑大叫一声，而后张开双臂冲上前去，兴奋拥着那圆滚滚的厨娘又蹦又跳。
“烨哥，多年不见，长高了。”那胖厨娘细细打量着谢烨，眼里不知何时蓄满泪。
谢烨搂着春娘久久不愿意撒手，那个儿时偷喂他糕点的少妇早已老去，鬓角添了白丝，他声音哽咽道：“春娘，我想死你了。”
姜姚翻着白眼，恶作剧般给灶堂里添了数根柴，火苗舔舐着锅底，热气扭曲了视线。谢烨昨夜不辞而别，把她单独撩在了薛府，可恶至极。
“糊锅了。”谢烨吸了吸鼻子，拽着春娘往后退。
春娘推开谢烨，手忙脚乱抡起锅铲。锅中的菜品早已焦黑，分辨不出它原来的模样。
谢烨瞥了一眼蹲在灶台前的姜姚，橘红色的火焰映在她面庞上，模糊不清。他神色古怪唤了一声：“夏荷，你给我出来一下。”
“烨哥，有话直说。”姜姚憋住笑，不紧不慢往灶膛吹气。春娘手足无措给锅中添水，大嚷道：“火候够了，别添柴。”
谢烨无可奈何蹲了下来，扯上她的胳膊往外拽，不耐烦嚷道：“别在此处给春娘添乱。”
姜姚冷眼相待，赌气嚷道：“犯事的婢女不待在伙房，难道要去牢房？烨哥，你别忘了，我乃谢府婢女。”昨夜，谢氏两兄弟避而不见。她耳边尤回荡西风走时搁下那句话：她乃谢府婢女，犯事了，等待三爷稍后处理。
谢烨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无奈，他长叹一口气道：“夏荷，你暂住此处，避避风头。”
昨夜，谢烨跟着谢灿回了永平侯府，二伯的余怒未消，卫氏在一旁哭哭啼啼，哭着嚷着要手刃真凶。 他瞥了一眼二伯母王氏，那个所谓的真凶，正神态自若端坐在一旁。他口中本性良善的谢五郎正歪着脖子，口齿不清朔道：“六郎，你，你那婢女给玉觞使钱了，我，我看见了。”
谢烨冷冷辩驳道：“五哥足不出府，怎会认识我婢女，莫非你对她意图不轨。”
谢五郎面色煞白，他神色慌乱，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驳。
“六郎！”谢彦柏眼神骤变，冷冷呵斥道。王氏死死拽着帕子，眼神中露出满满的杀意。卫氏愣了一下，偷偷瞥了谢彦柏一眼。
“休要胡说八道。”谢灿心惊，六郎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吗？
谢彦柏瞥了一眼谢五郎，神色变幻莫测，他假意咳嗽两声道：“六郎，莫要胡搅蛮缠。把那婢女交出来，你莫要参与进来。”
谢烨眼神坚定，态度坚决说道：“二伯，事情尚未查清楚之前，夏荷是不会回府的。”
卫氏见谢烨誓死袒护“罪魁祸首”，一想到那个已成型的男胎，悲从心来，她跪在谢彦柏的腿边抽泣，嘴里嘟囔道：“我可怜的孩子，阿娘对不住你。”
低低抽泣声让王氏心烦意乱，她搁下茶碗，厉声呵斥道：“莫要在堂上捣乱，老爷定能给你一个说法。”
卫氏骤然闭了口，怯懦跪在一旁。
谢彦柏只觉得天旋地转，半夜三更的，三房的两兄弟回府复命，拒不交出“凶手”，他揉了揉脑门处绷紧的神经，沉吟片刻，怒呵道：“胡闹，六郎，为了区区婢女，你敢忤逆长辈。”
忤逆乃大罪。谢烨心狂跳不止。这个罪名下来，他所有前途将要荡然无存。
所有人惊呆了。忤逆不孝乃大罪。正房骤然安静下来。
“二伯，这忤逆罪名过大，你要六郎如何承受。”一个男声打破了沉寂，谢焕撩开珠帘子，缓缓走了进来。
“四郎，你怎么来了。”王氏赶忙站了起来。眼中露出一丝慌张。谢四郎乃谪仙人，谢老太爷在世时，极其受宠，要不是谢老太爷亡故。这永平侯府的爵位定是要传到他手中的。
谢焕恭敬行了礼，懒懒散散道：“今日之事，我已听说了。可夏荷这丫头，身份变了，永平侯府拿人得县主点头。”
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谢彦柏愣住了，什么身份变了？他强打精神，急切问道：“四郎，你把话说清楚一些，身份变了为何意？”
谢焕瞥了一眼谢灿，一本正经说道：“在明州，夏荷对高宁县主有救命之恩。县主一高兴，给这丫头赎了身。”
赎身？王氏转头看向谢彦柏，不可置信嚷道：“四郎，莫要胡说。高宁县主从未给府中递过信。”她眼珠咕咕转着，莫非郭氏处理了这等小事，没有据实一告。
谢焕低下头，委屈巴巴说道：“伯母，县主何等身份，一句话压下来，我与六郎哪还有反驳的机会。况且，大伯父欲与长公主府搭上线。”
谢彦柏面色沉沉，一言不发。永平侯府这艘小船身处风浪中，一不小心，船翻人亡。长公主确是最好避风港。
卫氏咯噔一下站起，神情癫狂，厉声尖叫道：“莫非这死丫头躲在县主府中？我去杀了她。”
“卫氏，此事到此为止。”王氏心神不定，瞥了一眼谢五郎，冷冷呵斥道。夏荷这小妮子攀附上了县主，这事可不好收尾了。
姜姚固执掰着谢烨的手掌。她又不是犯人，为何要暂避此处。不甘的泪水不知何时蓄满了眼眶，她一低头，所有委屈通通往下坠。
谢烨心惊，刺骨冰冷泪珠滴落在他臂膀上，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不由自主松开了手，用手轻抚着她的面颊道：“二伯辞了官，此事定会追究到底。”他眼中不禁浮现出卫氏那不甘的眼神。
姜姚擦拭着眼泪，倔强转过脸去，声音嘶哑道：“我才不怕呢。”
谢烨苦笑，双手掰正她的头颅，额头触碰之，嘴里嘟囔道：“我怕，国子监也不能去了。”
国子监不能去？姜姚哑然失笑。为何，凭什么，她才不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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