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长安，朱雀大街上，由两百西凉铁骑护着的鎏金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百姓纷纷躲入家中，之前董越进长安城时的野蛮，让他们心有余悸。
龙榻上，云灵帝面色枯槁，时不时轻咳，御医跪在榻边，汗流浃背。
待云灵帝挥手，御医才如释重负的告退。
很难想象，上个月还指点江山的云灵帝，现在连抬手都困难。
榻前，三皇子云藏锋、五皇子云藏经垂首侍立。
三皇子眉宇刚毅，身姿挺拔，五皇子面如敷粉，月白儒衫，两人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的看向对方。
“西凉使团到了？”
“儿臣已让太常妥善安置，请父皇放心。”
“韩守疆，狼子野心，两年前已拒他一次，如今前来，想必有恃无恐。”
云灵帝喘了一口气，目光浑浊的看向两位皇子。
“西凉铁骑虽强，云国亦有雄兵，儿臣愿请兵驻守陇山，绝不让西凉踏足关中。”
“咳咳，并州大旱，南荒动荡，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父皇息怒，西凉所求，无非钱粮，和亲若能暂缓刀兵，又何尝不可？”
“五弟此言差矣，长公主乃国朝明珠，岂能与蛮夷和亲？此例一开，国威何在？”
五皇子摇了摇头，之前就曾让公主与匈奴和亲，只不过是皇宫挑选的宫女，收为义女后赐予公主名分，而后出嫁。
只不过这次西凉求亲的对象是长公主，便不好暗箱操作。
朝中公主要么已和九卿进行政治联姻，要么还小，如今就只有长公主到了和亲年龄。
“战事一开，百姓流离，则伤及国本，和亲乃缓兵之计，待灾荒平定，在图后计。”
“够了……你二人，退下吧。”云灵帝闭上双目，不再言语。
兄弟二人还想说什么，但终究不敢违逆，行礼告退。
二人边走边争执，似乎还在为和亲之事争论。
待两位皇子离去，皇后才拿着方士炼的丹药从屏风内走出，继续照顾云灵帝。
服下丹药之后，云灵帝的气色明显恢复了一些。
“皇后，你说该让谁处理此事呢？”
“臣妾惶恐，后宫不得干政，妾身只想好好照顾皇上。”
“但说无妨，朕不怪罪于你。”
“妾身不懂朝政，只知长幼有序……”
说到最后，话音低不可闻，皇后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一向与五皇子走得近，为何要让她吹枕边风，多说三皇子的好。
若是太子还在，又何苦纠结于此，想到此处，皇后露出了悲戚之色。
云灵帝见状，心中有愧，也不再说什么。
大将军府，密室之内，何优在西凉、南荒与并州三处，用朱砂画了三个醒目的圆圈。
幕僚见大将军停笔，才低声道：“大将军，五皇子传讯，陛下病重，今日在陛下寝宫内，就和亲一事与三皇子争论不休。”
“三皇子已联络光禄勋吕征等武将，欲在明日朝会上力主拒婚，并对大将军支持三皇子监国的做法表达不满。”
“无妨，监国之权不仅要给三皇子，还要让五皇子在明日朝会全力支持三皇子。”
幕僚一怔：“那岂不是会得罪西凉，恐会刀兵相向……”
何忧神色冰冷的说道：“我要的就是西凉动兵，云灵帝病重，皇子相争，长安空虚，若西凉叩关，朝中必乱，乱中才有机会。”
“大将军算无遗策！”
幕僚恍然大悟，让五皇子表面支持三皇子，实则把三皇子推向风口浪尖，一旦西凉动兵，那所有矛头都直指三皇子，届时五皇子便可趁势而上。
并且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长公主已随翼国公前往南荒，就算长公主有心回来，以大将军睚眦必报的性格，想必也回不来了。
何忧却叹气一声，目光定格在地图南荒处：“哎，只可惜算漏了此子，好在南宫平去了，云藏月也去了，我会让这潭水更浑一些。”
翌日，宣政殿内，三皇子正襟危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昨日得知父皇让自己监国，他内心暗喜，这让他更坚信拒绝和亲是对的。
按惯例，外邦使臣需三日后才能朝会觐见，今日便是武威特使觐见之日。
文武百官陆续到来，看到是三皇子监国，有人欢喜有人愁。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昂的文官，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不敢直视对面的武将。
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将难得挺直腰板，满脸欣慰的看着三皇子。
五皇子倒是安分了许多，闭目养神，完全不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
王太尉等人到来之时，只是看了看地方，就露出了一抹不屑的表情。
这个监国地点的选择，其实很有讲究。正常情况是太子监国，一般都会在东宫。
太子遇刺之后，云灵帝心怀愧疚，迟迟没有再立储君。
三皇子选择养心殿，则暴露出了政治幼稚，这样的人如何斗得过这群老狐狸。
比如在皇帝寝宫旁监国，暗示着可以“代行君权”，在偏殿监国，则意味着权利不完整。
五皇子建议“以方便大臣奏事”为名，故意建议将监国处设在宣政殿。
三皇子为彰显自己的“光明正大”，欣然接受了这个看似合理实则愚蠢的安排。
三皇子不得不接受这个建议，不然可能引发“隔绝皇帝”的流言，这是他监国的第一天，不能落下口舌，给任何人制造攻击的借口。
这样的监国地点就成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即便何忧不上朝，他也能通过眼线得知三皇子每一个决策，甚至能将有用的消息泄露出去。
当然，何忧目前称病不上朝，是觉得云灵帝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没把握的情况下，只能让五皇子去做这件事。
武威特使韩元，年约四十，续着精心修剪的短髯，一身锦袍绣着河西独有的盘羊纹，昂首立于殿外。
他此行肩负两项使命，一是求亲，二是窥探长安虚实。
“宣，武威特使进殿！”
韩元整理衣袍，手持国书走入殿内，西凉的风终究刮到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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