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长安,宣政殿。
三皇子云藏锋的额上已布满细汗,今日的朝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西凉派人日夜兼程的将国书送到了云国,十日便抵达长安。
鸿胪寺卿诵读内容,满朝文武表情各异。
“西凉和亲之事,本为两国邦交,今扣押我西凉武士,辱我使臣,天威何在?”
“若不斩涉事官员,赔偿黄家万两,并以长公主完婚,我西凉铁骑,将问罪长安!”
殿内死寂,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声音,一时间朝堂喧闹不堪。
“猖狂!区区藩夷之地,竟敢无视我等。”
“陛下龙体欠佳,西凉趁机逼迫,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当初就不该扣押西凉武士,纵容守卫软禁特使,如今祸事了。”
“韩老匹夫,老子叉你大爷……”
朝中武将口无遮拦,有多脏就骂多脏,文官则将矛头直指三皇子!
五皇子云藏经嘴角勾起弧度,强行收起笑容,面露忧虑:“三哥,西凉此番,所言非虚,陇山守将昨日来报,河西似有大规模兵马调动的迹象。”
太常宋文礼赶紧出列说道:“殿下,监国以来,南荒叛乱未平,并州暴动未熄,如今加上西凉使团处置不当,引发边境大乱,这非仁君之相……”
“殿下处事操之过急,这非之福!”
“臣附议!”
面对群臣的指责之声,三皇子面色铁青,想辩驳却有心无力。
当初这些事情,五皇子分明也赞同,现在却将所有矛头指向自己。刚想争论,却看到一向支持自己的朝中武将,失望的看着自己。
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强行咽下去,他忽然明白,在真正的风浪面前,自己多么脆弱不堪。
在三皇子慌张之时,两朝元老的杜司徒站了出来,“殿下,诸位同僚,西凉之患,火烧眉毛,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出应对之策,而非推卸责任。”
“老臣近日接连会见天水特使和安定特使,他们再度提出联合,以防陇右。”
“两郡太守都说自己兵微将寡,独木难支,他们恳请朝廷速拨粮草军械,加固城防,誓必将西凉骑兵阻隔在门户之外。”
殿内寂静无声,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可终究还是要钱要粮。
三皇子欲言又止,国库空虚,何来钱粮,南荒叛乱,并州天灾,幽州防夷,哪里还有多余钱粮,更何况给的还是两个不听话的西凉郡城。
如果不答应,天水和安定两郡有可能倒戈西凉王,届时关中门户打开,长安危矣!
五皇子低声劝道:“杜司徒所言在理,现在要以大局为重,可直接动用内帑,相信就算父皇在此,也会事急从权。”
内帑,那可是云灵帝的私库,之前查抄贪官污吏,倒是得了一笔充入内帑,不过要动用这笔钱,非同小可。
想到此处,三皇子不禁想到了吴眠,长公主曾评价其为“治世之能臣”,若他在此,是否会有别的办法?
在中秋宴会和冬狩之时见过两面,那时候只觉得是运气使然,现在想来,这样的人才,自己怎就不收入麾下,悔不当初啊。
“准司徒所奏,即刻速拟章程,调拨钱粮三十万石,刀剑强弩若干,支援天水、安定两郡,战事在即,务必要快!”
杜司徒躬身行礼,没人注意到他此刻嘴角上扬的弧度。
三皇子说完,叹息一声,一向强势对外的自己,最终示弱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看向武将队列之首,“不过,西凉出兵,不可不防,镇国公!”
无论朝堂如何喧嚣,一直保持假寐的镇国公猛的睁开眼睛,目光如电。
“老臣在!”
“陇山乃关中屏障,命你即刻抽调两万长安军,奔赴陇山,陇山一万将军及所有事宜,皆由你统筹,将西凉骑兵拒之国门外!”
卫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老臣,领命!”
看着这道苍老的身影,那些文臣武将此刻皆五味杂陈。
深夜,定国公府,后院竹林。
石桌上摆着两壶云露,月光透过竹林洒在两个身穿麻衣的小老头身上。
“卫老头,你肺都快咳出来了,还如此贪杯!”
“那咋了,最近卖这酒可让你赚了不少,怎么还抠抠搜搜的。”
“哈哈,穷怕了!”
卫峻与林青锋对饮,而后大笑,仿佛还是当年那两个并肩血战的莽撞校尉。
“这次陇山之战,可比当年打匈奴难多了。”
“韩氏三代经营,韩守疆更是老谋深算,兵强马壮,长安军多年未战,年岁偏大,最重要的是粮饷……”
林青锋没有继续说下去,杜司徒为天水、安定所求的粮饷都要从内帑拨出,能分给陇山的军队又有多少?
更何况还有人不一定希望这场战斗打赢。
“咳咳,打不赢,也要打,总不能让西凉那群小崽子跑到长安耀武扬威吧。”
“咳……老夫还提得动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西凉进入关中!”
卫峻提起酒壶猛灌一口,随后咳了几声,面色有些潮红。
林青锋摇了摇头,面露怀念之色,“公输老头走得在,南宫老头又去了南荒,不然此番对饮,倒是惬意。”
“阴平古道荒废许久,大军进入九死一生,即便他走出来了,赶到不韦也十月初了。”
“吴眠那小子跟卫丫头需要独自面对三倍蛮兵,何忧那条老狗,搞不好还有后手。”
“不过,吴眠面对万匪围城都守下来了,并肃清十八寨,那打个区区蛮子不在话下。”
卫峻脸上并没有太多担忧之色,从南荒传来的密报,就能看出此子的深谙兵法之道。
“哟,你倒是对他比自己孙女更有信心,不懂的人还以为他是你孙女婿呢。”一向严肃的林青锋难得调侃一句。
“卫丫头性子虽有将才,却十分冷傲,谁也不服,有吴眠在,我也放心一些。”
“此去陇山,归期未定,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干杯!”
林青锋举起酒杯与之一碰,然后说道:“若你回不来,我就去陇山替你收尸!”
“哈哈,好,记得带壶好酒!”
两个小老头开怀畅饮,千言万语,尽在酒中。
此刻,一道圣旨,正快马加鞭的赶往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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