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县城外,苏彧勒住缰绳,望着这座北疆重镇。
城墙斑驳,城垛上还残留着匈奴南下时攻城的刀痕。
城门大开,百姓进进出出,脸上倒没有什么惊慌之色。
“苏先生,请。”引路的幽州斥候拱手。
城北,郡守府,占地不大,苏彧刚下马,便有仆从迎上来,引他入内。
穿过影壁,走过甬道,苏彧脚步微微一顿。
正堂前的院子里,摆着一张方桌,那里坐着四个人。
四人分坐四侧,见他进来,齐刷刷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彧神色不变,缓步上前,拱手行礼:“并州苏彧,见过四位先生。”
他来之前,就打听到骠骑将军夏侯青帐下,刚将幽州四杰纳入麾下。
这四人是三皇子来到幽州之后,才选择前来效力,可见更多的是为了三皇子。
为首那人起身,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在下郭知忠,这三位是在下的兄弟,知孝、知礼、知义。”
郭知孝坐在左侧,三十出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目光在苏彧身上来回打量,透着几分审视。
郭知礼坐在右侧,笑眯眯的,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郭知义坐在末席,手里还攥着本账簿。
见苏彧看过来,点了点头,又低头翻了一页。
郭知忠抬手示意:“苏先生远道而来,请坐。”
苏彧落座,目光扫过,内心了然。
茶是凉的,棋是残局,墨是干的,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粮草开支。
这四人怕是要考校自己,过不了这关,那就别提什么合作。
郭知忠也不拐弯抹角:“苏先生此来,是为并幽联盟之事?”
“正是。”苏彧点头,“并州危在旦夕,特来求援。”
郭知义抬起头,合上账簿:“苏先生,并州如今八万大军,钱粮从何而来?”
“幽州去年收成不好,今春又遭了旱,如今民生凋敝,不宜出兵。”
苏彧笑了笑:“并州不缺粮,八万大军,能战之兵不过五万,并州缺的是能打仗的人。”
“并州虽不富裕,但供一支偏师半年钱粮,还是拿得出来的。”
“幽州乃苦寒之地,与其治理民生,不如以战养战,战争也是快速发展的一种方式。”
郭知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幽州想要发展民生,确实只能靠战争。
郭知礼笑呵呵地接话:“苏先生,幽州北有匈奴,南有冀州,东西皆有险关,孤悬一隅。”
“若出兵助并州,冀州趁虚而入,匈奴南下劫掠,幽州如何自处?”
苏彧轻叩案几:“幽州最大的威胁是冀州,冀州最大的威胁是并州。”
“冀州如今出兵井陉,图的是整个并州。若并州被攻破,冀州下一个打谁?”
他的意思很明确,冀州第一个响应天子号召,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消灭并州。
幽州和并州唇齿相依,并州在,冀州不敢全力北上;并州亡,那下一个就是幽州。
到时候匈奴趁机叩关,幽州被前后夹击,结局可想而知。
郭知礼收起笑容,拱手道:“受教。”
郭知孝声音不冷不热:“苏先生说得倒是好听。”
“可并州如今四面楚歌,能不能撑住还是两说。”
“幽州若出兵,万一并州先撑不住垮了,幽州岂不是白白折损兵马?”
“郭先生担心的是。不过在下可以告诉先生,并州撑得住。”
苏彧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井陉,堵着冀州、青州两万人;上党,兖州、徐州两万人迟迟不能推进。”
“雁门,已把匈奴挡在关外;西河,杨文武按兵不动,西凉一万人不敢攻城。”
“四路烽火,哪一处破了?并州撑得住,只是撑不久。”
郭知孝脸上满是鄙夷之色:“撑不住就是撑不住,说什么撑不久?”
苏彧不恼,反而笑道:“郭先生可想过,并州为何要撑?”
郭知孝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苏彧替他说道:“自然是为了等幽州的援军,而且只需出兵攻打冀州。”
“冀州出兵井陉,后方必然空虚。”
“幽州若能从北面攻入,直取中山、常山,冀州必回兵自救,井陉之围自解。”
郭知孝盯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神色阴晴不定,最终闭上嘴,没再说话。
见三人不再言语,郭知忠才问道:“苏先生方才说,并州撑得住,但撑不久。”
“若幽州出兵,多久能到?”
“急行军,十日。”
“呵呵,等幽州兵到,恐怕已经没了。”
“所以幽州出兵,不能等。”
“不等?”郭知忠眯起眼,“苏先生的意思是,现在就出兵?”
苏彧继续画着地图,将情况重新分析一遍,让四人看得更明白一些。
十日之内,幽州兵若能从北面杀入冀州,冀州必乱。
冀州一乱,青州、兖州、徐州那三路人马,就不会安心待在并州。
看到幽州正在蚕食冀州领土,其余三州难免心动,说不定还会去分一杯羹。
“幽州偏居一隅,北有匈奴,南有冀州,东有辽东海盗,西有太行天险。”
“能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已是万幸,想争天下,难。”
“可若得了冀州,物阜民丰,人口众多,又有黄河天险。”
“我们两州若能联盟,拿下冀州,南北呼应,这天下,未必不能争一争。”
郭知忠眼神闪烁,起身拱手:“苏先生高论,在下这便去禀报三皇子。”
苏彧坐回原位,端起那盏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一盏茶的功夫,郭知忠走过来拱手道:“苏先生,三皇子有请。”
正堂内,三皇子云藏锋坐在主位。
他比在长安时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杂乱。
他身侧站着一人,年约四旬,虎背熊腰,一身甲胄,正是骠骑将军夏侯青。
堂下是光禄勋吕征,其子吕承,还有一众幽州将领。
苏彧上前,拱手行礼:“并州苏彧,参见殿下。”
云藏锋盯着苏彧:“苏先生不必多礼,本王只想知道,并州,凭什么让幽州出兵?”
苏彧不卑不亢:“因为殿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句话,瞬间点燃场上所有人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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