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信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扳下手指:“岁征皮货,岁征东珠,岁征人参,此其征敛之酷,视我等如牛马。抚顺马市,官吏盘剥,以次充好,强买强卖,此其欺凌之甚,视我等如奴仆。更有甚者,边将纵兵入我村寨,杀我丁壮,掳我妇孺,名曰‘捣巢’,实则屠城。”
“敢问陈总督,这是哪一门子的仁厚?”
赵信字字如刀,掷地有声,陈牧沉默片刻,道:“过往之事,或有偏颇……”
“非是偏颇,是积弊。”
赵信打断他:“这些事,陈总督,难道不知?”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凌厉:“至于李永芳,他虽出身汉地,却有大功于后金。大王以女妻之,是为额驸,与我等同生共死,情同手足。陈总督今日要我献出额驸,痴人说梦!”
何和也在旁接口,语气轻蔑至极:“你方才说,提五万兵?”
他抬手,指向陈牧身后的大营:“观你营垒稀疏,旌旗零落。就这阵势,往多了算,不过数千人罢了。五万?虚张声势,欺我后金无人耶?”
何和冷笑一声,声震城楼:“就这等残兵,只需三千后金铁骑,便可翻手灭之。”
陈牧面不改色,待他说完,才慢悠悠道:“景运七年末,后金可用之兵十一万八千人,吴勒带走八万,萨尔浒屯兵两万,押粮运草又去一万,各地营堡均需分兵驻守,各部亦有留守军力。这位何将军,你帮本帅算一算,赫尔图拉城里,有两万?多少?”
何和心中狂跳,下意识扫了眼赵信,后者若有所觉,率先开口道:“陈总督,我后金已立国数年,再非你明廷藩属,招抚之言,无须再提”
陈牧目光落在了赵信身上,长叹一声:“赵学士谈吐不凡,气质出尘,不类凡俗,想必也是耕读传家,清白门第出身的正经读书种子、圣入门生。为何如今却身着胡服,口操胡语,为女真人出谋划策,与父母之邦对阵于城下?”
赵信脸色微微一变,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戳中最隐秘伤口的刺痛。
但他只顿了那么一瞬,便恢复了平静,抬起头,目光如铁:“陈总督是想说赵某身为汉人,却为女真效力,是数典忘祖、悖逆人伦,是也不是?”
陈牧不语,只是看着他。
赵信声音陡然拔高:“可陈总督忘了,孔圣人诛少正卯,立的是典;孟夫子说民贵君轻,立的是义。赵某读圣贤书,学的不是愚忠一家一姓,而是匡扶天下正道!”
“我大金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内立法度,外务耕战,赏罚分明,上下同心。这便是道,这便是义!”
他一指城外旷野,盯着陈牧,一字一顿:“陈总督若是以为,凭这三言两语,便可离间我后金君臣、分化我将士,那便太小看我王,也太小看我大金了。”
赵信猛然提气,声震四野:“陈总督你听着——要战,便战!我赫尔图拉城中,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学士!”
说罢,他竟一把取下角弓,搭箭、引弓,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嘎吱作响,在寂静中如炸雷。
“嗡——”
一箭破空,直取陈牧面门。
这一箭,是离断之箭,断的是过往。
箭来如电。
余合骇然大喝:“你敢!”
这一刻,余大当家想死的心都有了,双脚一点马镫,整个人飞身而起便欲保护陈牧。
他动作不可谓不快,赵信射箭也并不是那么迅速,只要陈牧躲一下,余合自信能拦住那支箭。
可陈牧却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他右手疾出,五指如铁钳,在箭尖距面门不足三寸处,稳稳攥住了箭杆。
锋镝在他虎口处一阵摇晃,随即戛然止住。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陈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箭,又抬头看了看赵信,轻蔑笑了。
“呵,好箭法”
余合翻身落到,抽刀在手,急问。
“大帅?”
陈牧点头示意自己无碍,拨转马头,扬声道:“赵学士,今日一晤,获益良多。明日破城,再与你煮酒论道。”
言罢,扬鞭策马,径直回阵。
当夜,赫图阿拉城外的山坡上亮起了无数支火把。火把排成若干横列,从东往西沿山坡延伸,在夜空中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火把之后,骑兵拖着树枝来回奔驰,扬起的尘土在火光中弥漫如雾,让城上守军无法分辨城外到底有多少人马。
喊杀声时而从东面传来,时而从南面传来,时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城中守军一夜未眠,提心吊胆地等着明军攻城。
但他们始终没有等到。
黎明时分,城上守军愕然发现,一群犹如丧家之犬的后金士卒,犹如牛羊一般被驱赶着慢慢靠近城墙。
“急报,急报,明军挟民攻城了!”
赵信接到紧急军报,与五大臣同登城楼,就见城外漫山遍野的己方士卒,无盔无甲无兵器,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却并未见明军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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