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紫儿如梦初醒,踉跄着冲进去。
许长卿半靠在榻上,见她进来,还想撑起一个笑:“紫儿妹妹,怎么哭了?师尊同你说了什么?”
紫儿走到他榻边,跪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曾为她煮过无数壶安神茶,雕过那支紫玉簪,在战场上将她护在身后。如今那手背青筋隐现,凉得像深冬的雪。
“许长卿。”她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嘶哑,“你是傻子吗。”
许长卿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紫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拇指,拭去她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像很多年前拂去她肩头的落雪。
“不是傻子。”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只是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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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紫儿再没有离开许长卿半步。
她推掉了所有军务,拒绝了所有探望,日日夜夜守在那顶主帅营帐里。她为他煎药,每一味药材都亲自碾磨、亲自把控火候;她为他读青山宗新传来的信件,读到有趣处会故意放慢语速,看他唇角弯起极淡的笑意。
她学会了煮安神茶。
茶叶是许长卿从前惯用的那一种,产自青山宗后山,叶片细长,沸水冲下去时会散发出清苦的草木香。她煮了一壶又一壶,每一壶都严格按照他曾经教过的步骤,水温、时长、茶量分毫不差。
可他喝得越来越少。
他的胃口在迅速减退,从前能吃完大半碗粥,后来只能咽下两三口。他的睡眠越来越长,从一日清醒六个时辰,变成四个,变成两个,变成偶尔睁开眼,对她笑一笑,又沉沉睡去。
清醒的时候,他会同她说话。
说的都是些寻常事。从前青山宗后山那片桃林,不知今年有没有结果;他养在次峰事务殿窗台上的那盆兰草,有没有人记得浇水;今年冬天山下的雪大不大,青山城的百姓可有足够的炭火过冬。
紫儿一一应着,说桃林结了果,酸得很;兰草被陆弦音搬去了自己洞府,养得很好;青山城今年冬日温暖,师尊走前留下的护山大阵足够庇佑一城百姓。
许长卿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弯起唇角,像真的放下心来。
他从不说自己的事。
不问还剩多少时日,不问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不问紫儿往后打算如何度过没有他的漫长人生。他只是平静地、一日日地,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的终点。
紫儿也不问。
她只是守着他,握着他的手,在他清醒时陪他说话,在他沉睡时静静看他。她将他日渐消瘦的轮廓一笔笔画进心里,将他越来越轻的呼吸声刻入记忆。她不再流泪了,眼泪在她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终于在那年夏天来临前彻底流尽。
她只是恨。
恨命运不公,恨天命难违,恨自己用了整整十七年才看清他的心,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恨他等了那么久,久到再也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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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盛夏,沧澜江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许长卿在那个黄昏忽然醒过来,比往常都要清醒。他靠坐在榻上,望着窗外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天空,忽然说:
“紫儿,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紫儿扶着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沧澜江边。
夕阳将江水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两岸焦土上竟开出几簇不知名的野花。许长卿在江畔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很久没有说话。
紫儿坐在他身侧,将他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
“紫儿。”他忽然开口。
“嗯。”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江面,“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事我做成了,有些事我做了一辈子也没做成。”
紫儿没有说话。
“只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转过头,看着她。夕阳在他眼底镀上薄薄的金色,像少年时初见她那个雪夜,月光落在她肩头,“那就是遇见你。”
紫儿的眼眶又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许长卿轻轻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他说,“我都知道。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正有一行归雁掠过暮色。
“只是我这辈子,大概听不到了。”
紫儿终于哭出声来。
她伏在他膝上,将十七年来所有来不及说、说不出口的话,全化作哽咽的碎片。她说她对不起他,说她是这世上最蠢的人,说她明明早该看清自己的心,说她让他等了太久太久。
她说她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想要与他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她说如果有来世,换她来等他。
许长卿安静地听着,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像许多年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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