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秋沐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兰茵耳边。
“兰茵,从我小时候记事起,你便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怕有二十五余载了。”
兰茵猛地抬头,看向秋沐,眼中充满了惊愕。郡主她……她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郡主……”兰茵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你跟在我身边二十五年,陪我读书习字,陪我嬉戏玩闹,陪我……嫁入王府。”秋沐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兰茵脸上,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我视你为心腹,为姐妹。即便后来秋家遭难,我被休弃,流落在外,我亦相信,若你在我身边,定不会离弃。对吗?”
“郡主!”兰茵“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属下对郡主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秋沐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也没有出言安慰。等兰茵的哭声稍歇,她才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瞒我?”
兰茵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扼住了喉咙。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秋沐,眼中充满了震惊、惶恐,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郡主……属下……属下不明白……”她试图辩解,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不明白?”秋沐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嘲讽,“兰茵,这里没有旁人。你还要与我演戏到几时?从我醒来的那一刻,从你看到我眼神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我想起来了,不是吗?”
兰茵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着我。”秋沐的声音陡然转冷,“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我?瞒着我十年前发生的一切?瞒着我被休弃、秋家覆灭的真相?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南霁风玩弄于股掌之中,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依赖他的‘温柔体贴’,你很得意吗?还是说,你早已是他的人,奉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不!不是的!”兰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惨白和绝望的慌乱,“郡主!属下没有!属下对郡主绝无二心!属下……属下是奉了夫人的命啊!”
“夫人?”秋沐眸光一凝,“哪个夫人?”
是刘蓁儿还是洛淑颖这个师父?
兰茵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是……是洛神医……”
秋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闷痛。
“你说清楚。”秋沐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师父……她让你瞒着我?为什么?她如今人在何处?”
兰茵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触及秋沐那冰冷而执着的目光,她知道,今日若不说清楚,她与郡主之间那点残存的主仆情分,恐怕真要彻底断了。
……
栖霞别院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秋雾笼罩。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亭台楼阁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静谧中透着几分萧索。
秋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下人。箱笼被一个个搬上马车,仆妇们低声细语,动作利落有序。方嬷嬷在一旁指挥着,神色间既有即将回府的松快,又隐隐带着不安。
三日期限已到。
这三日,栖霞别院平静得诡异。南霁风自那日拂袖而去后,再未露面,只派了王府总管过来,吩咐回府事宜。
方嬷嬷和兰茵战战兢兢,伺候得越发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秋沐却平静得可怕。她按时用膳服药,偶尔在院中散步,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看书,或是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只有兰茵知道,郡主变了。不是容貌,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曾经的她,即便失忆时带着茫然,也总有种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温婉气度。而现在的她,静默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偶尔抬眼,那眸光深处的寒意,能让兰茵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
“郡主,都收拾妥当了。”方嬷嬷走进来,躬身禀报,“车马已在门外候着,随时可以启程。”
秋沐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浅青色薄缎披风,乌发简单绾了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的装扮,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病弱,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病弱之下,藏着一把淬了冰的刀。
“走吧。”她拢了拢披风,扶着兰茵的手,缓步向外走去。
方嬷嬷连忙跟上,主仆三人出了内室,穿过回廊,向别院正门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从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秋沐目不斜视,步伐从容,仿佛不是被迫离开这座“静养”的别院,而是寻常出门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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