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以为,你拦得住本妃?”
夏荷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让开,只是将头磕得更低:“奴婢不敢拦王妃,只是主子真的……”
“让她进来。”
一个柔弱的女声从屋内传来,打断了夏荷的话。
那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和沙哑,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夏荷猛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主子,您……”
“无妨,”屋内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妃亲自来看我,是我的福分。夏荷,请王妃进来吧。”
夏荷咬了咬唇,终于缓缓起身,退到一旁,低声道:“王妃请。”
秋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抬手,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内的陈设极尽奢华,比她的雪樱院不知好了多少倍。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摆满了古董珍玩,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桌上摆着官窑瓷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菊花。
而那张拔步床,更是精巧华丽,床柱上雕着繁复的并蒂莲纹,床幔是苏州进贡的软烟罗,薄如蝉翼,流光溢彩。
果然是金屋藏娇。南霁风对沈依依,还真是舍得。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的鎏金仙鹤烛台上点着几支蜡烛,烛火摇曳,在沈依依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脸和细瘦的脖颈。那张脸,确实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色浅淡,一副久病缠身、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偏偏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秋沐,里面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掩藏得极深的怨毒。
十年了。
秋沐看着这张脸,这张曾经让她恨之入骨、如今看来却只剩可笑的脸。
岁月对沈依依似乎并不宽容,尽管精心保养,但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还是泄露了时光的痕迹。比起十年前那个娇艳欲滴、我见犹怜的岚月国公主,如今的沈依依,更像一朵被精心供养在暖房里的、即将枯萎的花。
“德馨郡主,”沈依依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却咬字清晰,“真的是你。我听说你回来了,本想着身子好些就去给你请安,没想到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罪过。”
她说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似乎力不从心,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便无力地跌回枕上,轻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喘息道:“夏荷,还不快给郡主看座,上茶。”
夏荷连忙应了,搬来一张圆凳放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又手脚麻利地去倒茶。
秋沐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沈依依表演。
十年过去,这位沈王妃的演技,倒是越发精湛了。这副病骨支离、弱柳扶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吧?难怪能将南霁风迷得神魂颠倒,深信不疑。
“沈王妃不必多礼。”秋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我同为王妃,论理,你虽比我年长几岁,但我又比你早入府,该是我来看你才对。”
她特意强调了“同为王妃”和“早入府”,沈依依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郡主说笑了。”沈依依抬手掩唇,又低低咳了两声,才柔声道,“郡主是正妃,又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发妻,我不过是……不过是皇上体恤,赐婚给王爷,做个平妻,怎敢与郡主相提并论。这些年,王爷心里一直念着郡主,我……我也时常为郡主祈福,盼着郡主早日康复,回来与王爷团聚。如今郡主平安归来,真是上天垂怜,王爷和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一副为秋沐的“归来”真心欢喜、又为自己身份尴尬而黯然神伤的模样。
若是十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秋沐,或许会被她这副样子骗过去。可惜,现在的秋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姑娘了。
“是吗?”秋沐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王妃有心了。不过,祈福就不必了。本妃这十年,过得很好,无需旁人挂心。”
沈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秋沐会是这般反应。她印象中的秋沐,温婉怯懦,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样平静中带着锋芒的时候?
是了,她失忆了。
想到此处,沈依依心中稍定,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郡主吉人天相,自然逢凶化吉。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秋沐已经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化作满满的担忧,“我听说郡主有了身孕,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郡主身子一向弱,如今又有了身孕,更该好生将养才是。这清漪院病气重,郡主千金贵体,又有孕在身,实在不宜久留。若是过了病气给郡主,或是惊扰了小世子,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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