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余温未散,朱成康悬在桌沿的两根手指骤然停住。
方才轻叩桌面的节律戛然而止,指尖悬空凝在半空,恰似一只敛翅停驻的寒鸟,定在微凉的夜色里纹丝不动。
他抬眸,静静望向身前的沈云。
这一道目光并不凌厉刺骨,反倒平淡漠然,似薄刃平贴皮肉,不割不划,却缓缓透骨,将人从皮肉到脏腑细细打量一遍,连骨缝里藏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沈云追随他多年,久经官场诡谲、边关杀伐,早已练就一身沉稳定力。
可每逢被他这般静默打量,背脊依旧会泛起一层细密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皮肉发麻,不敢妄动。
“带我去。”
朱成康站起身,抬手将铺展的山河舆图顺势卷起,随手拢折平整,塞进袖袋之中。
乱葬岗在城北三里外。
从客栈出来,沿着青石路往北走,过了土地庙,再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一路向北行去,人烟渐渐稀疏。
平整的青石板次第断绝,换成凹凸硌脚的碎石子路,行至深处,连碎石也无,只剩往来行人踩出的荒芜野径。
道路两侧民宅稀落,零星灯火隔着柴门土墙摇摇曳曳,微光淡薄,风一吹便明灭不定,转瞬便彻底隐入暗沉。
周遭草木疯长,齐腰荒草密密麻麻覆满野径两旁,夜风穿草而过,枝叶摩擦,簌簌作响,仿若无数细蛇蛰伏草间,缓缓游走蠕动。
云层厚重,将圆月死死遮掩,偶有一缕月光艰难穿透云隙洒落地面,把丛生荒草的暗影投在土路上,枝杈扭曲弯折,像一只只枯白鬼手,五指伸张,抓向行路之人。
沈云手提一盏素白纸灯,走在前方引路。
白纸灯面素净无纹,薄薄一层纸皮挡不住夜风,内里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晃,火光涣散昏黄,仅能照亮脚下三五步之地,更远之处,尽数被黑暗吞没。
夜风蛮横,不断冲撞灯笼纸壁,火苗在灯盏内左右摇晃,飘忽不定,数度濒临熄灭。
沈云下意识侧身抬手,掌心护住灯笼风口,指尖微微弯曲,稳稳护住那一点飘摇星火,不肯让它湮灭于寒夜。
朱成康走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皂色的官靴碾过碎石,咔哧轻响,在空旷死寂的野地里传出很远,孤零零撞在沉沉夜色里。
空旷的野地无遮无挡,两人走路的轻响被夜风放大,远远荡开,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北向夜风横冲直撞,掀起他身上的青灰色交领窄袖袍,袍角向后翻飞舒展,露出内里干净素白的衬里,衣袂猎猎,在死寂夜色里格外分明。
风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有新翻坟土的腥涩,有枯败荒草的腐闷,还有远处村落人家残留的柴火烟熏味,几缕淡若游丝,混在寒凉夜风里钻入鼻腔,沉闷又呛人。
行至尽头,便是那片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一方不起眼的黄土坡,约莫两三亩宽窄,荒草漫生,高低错落的坟包遍地隆起,新旧交错,毫无规整可言。
新坟土色深褐湿润,泥土肌理松软,还凝着未散的潮气;陈年旧坟早已塌陷扁平,坟顶杂草丛生,土石混杂,分不清究竟是坟冢还是寻常土堆。
月光破开云层,浅浅覆在坟头压着的黄裱纸上。
惨白纸片映着冷光,一张张贴在坟土之上,酷似死人泛白的脸面,夜风卷动纸边,扑簌簌轻响,在寂静荒岗里细碎缠绵,阴恻恻的。
沈默的坟冢落在荒岗最边缘,紧挨着一株半死的歪脖老槐树。
老槐树大半枝叶凋零,光秃秃的枯硬枝桠斜斜刺破夜空,枝干惨白干裂,如同无数截散落的枯骨,狰狞又荒芜。
坟冢极小,土堆堪堪及人膝盖,简陋寒酸,无碑无碣,唯有一截从槐树上折下的粗枯枝当作记号。
枯枝拇指粗细,一端削尖,深深扎入湿土,枝干干涩泛灰,毫无生机。
枯枝之上缠绕着半串未燃尽的纸钱,白纸被裁成铜钱纹样,一串串的松散垂落,夜风拂过,纸串摇晃碰撞,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朱成康缓缓屈膝蹲身,靴底陷进松软湿冷的坟土之中,半寸泥痕悄无声息漫上靴面,发出细微沙沙闷响。
他蹲姿端正挺拔,腰背未曾半分塌弯,一手轻撑膝头,另一手缓缓抬起,轻轻拨开坟头杂乱野草。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沈云知道他不是在看坟,他是在读坟。
坟土是新近翻动的生土,色泽深褐,潮气浓重未散,指尖一碰便能感受到湿润黏腻,确是三日内新埋的痕迹。
土块大小参差,大块如拳,细碎成末,堆砌得杂乱潦草,毫无规整章法,一望便知是仓促掩埋,行事匆忙。
土层之中,嵌着几截断裂的草根,切口平整雪白,尚未风干枯萎,足以佐证掘坟之时时日尚短。
坟前干干净净,无香烛灰烬,无纸钱残片,无果品供物,无祭拜痕迹,寻常墓葬该有的礼数痕迹,此处一概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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