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寿州官道,残阳敛尽余温,天地浸在一片昏沉黛色里。
一辆青篷马车疾驰北上,车轮碾过满地碎石黄沙,咕噜噜、咯吱响个不停,车轴久乏缺油,每一轮转动都扯出一声尖细吱呀,刺耳绵长,磨得人牙根发酸,像有人不住嚼着干涩的炒黄豆,无休无止。
马蹄笃笃踏过黄土古道,扬起飞尘漫漫,轻薄土雾被晚风卷着漫天飘散,灰蒙蒙覆在半空,如一方撕碎揉薄的旧棉絮,朦朦胧胧笼住十里官道。
路侧玉米长势蓬勃,已然齐人高,宽大青叶覆着沉沉暮色,晕出幽深墨绿,晚风穿林而过,叶浪哗哗翻涌,无数枝叶摇曳震颤,宛若千百只手掌隔空拍掌,声势细碎又浩荡。
车帘是洗得发旧的青粗布,边角早已起毛翻卷,疾风掠过,帘角时时掀起,又沉沉落下,起落之间,宛若一只敛展不定的飞鸟羽翼。
帘隙明暗错落里,一张年轻面容时隐时现。
下颌线条利落冷硬,薄唇紧抿,不见半分松弛,自带一身不怒自威的沉敛气度,双目轻阖,纤长眼睫静静覆于眼睑,合拢如两把收束的素扇,纹丝不动。
唯有膝上的指尖始终轻叩不止。
一下、一下,笃、笃、笃,节奏匀稳恒定,似沉缓心跳,似计时钟摆,更似一场无人察觉、步步收紧的倒计时。
车厢幽暗逼仄,暮色从帘缝丝丝缕缕渗入,细碎微光落在车内寥寥物件上。
一方叠得齐整的素布包袱、一把油纸裹紧的旧伞、一只粗瓷大肚水壶,陈设极简,清冷素净。
空气里淤积着陈旧皮革与黄土尘埃混杂的干涩气息,闷沉厚重,恰似久无人至的老宅阁楼,压得人胸腔发紧。
朱成康终究没有去凤阳府见安郡王。
车出寿州十里,他便命周河调转方向,弃了原定去路,改道北上,直奔上京。
周河当时愣了,手里牵着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朱成康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周河素来沉稳听话,闻言再不迟疑,手腕一抖缰绳,马儿昂首长嘶,前蹄重重刨开黄土,扬起漫天飞尘,昏黄土雾久久不散,如一面残破的灰黄旗帜,竖在沉沉暮色里。
身侧策马随行的沈云亦是一顿。他勒马侧身,透过晃动不定的车帘,瞥见车内人沉静的侧脸,几番犹豫,终究压着低声问询:
“王爷,不赴凤阳见安郡王了?”
朱成康缓缓睁眼,眸光清淡疏离,似看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淡淡反问:
“见他做什么?”
朱成康闭上眼睛:
“他又不是皇帝。”
一语落地,再无多余言语。沈云敛了心神,默然拨转马头,紧随车后,再不发一言。马蹄踏土,沉闷笃响,与车轮辘辘交织,在空旷官道上绵延远去。
马车昼夜兼程,继续一路北上。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咯吱咯吱,吱嘎吱嘎,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单调的、催眠的歌谣。
周河也算赶了好几年的车,屁股钉在车辕上纹丝不动,手里的鞭子偶尔在空中甩一下,甩出一声脆响,啪——像炮仗炸开,惊得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朱成康斜倚榆木车壁,木质坚硬粗糙,抵得后脑隐隐发疼,他却不肯挪身,任由硬物硌着皮肉。
似是借这细微痛感逼自己清醒,又似心底沉郁太重,早已麻木无觉。
连日查探的细碎线索,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沈默惨死、大同卫专属兵刃、下落不明的账册、韦师爷口中“京城来的人”、瘦汉所言穿绸衫的神秘师爷……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零碎碎瓷,棱角锋利,件件割心。
他始终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织出全盘棋局,可冥冥之中总觉缺憾一块。
最核心、最关键的那片碎片被人隐秘藏匿,牢牢扣住全盘命脉,令他始终差一步看透真相。
苏家边关势力盘根错节,密如蛛网,大同、宣府、辽东各处军卫,皆藏苏家姻亲旧部,根深蒂固;安郡王浙地走私账目,黑幕层层叠叠,远超预估;太后安插在锦衣卫的暗线,更是蛰伏极深,无人洞悉。
局势层层交错,多方制衡,迷雾重重。
不知车行几许,窗外渐近细碎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可辨。
沈云策马追至车窗旁,稳稳勒住马缰,俯身贴近车帘,嗓音带着终日赶路的沙哑干涩,唇瓣干裂起皮,细细一道血痕隐在纹路之间:
“王爷,前方有一处野驿,可否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赶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赶了一整天的路,嗓子干了,嘴唇上起了皮,干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
朱成康“嗯”了一声,没有睁眼,那一声嗯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困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倦怠。
前路驿站简陋荒僻,不过几间黄土夯筑的土房,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粗糙土坯,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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