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芷怡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倾翎为她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庞，眉眼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年节刚过，宫中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闲月阁内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倾翎一边给她梳着头发，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
“娘娘，今日您想要什么发髻呢？”
齐芷怡目光扫过妆台上打开的首饰盒，略一沉吟，道。
“简便些就好，梳个堕马髻，用那支羊脂白玉芙蓉花簪固定便可。”
今日并无甚要紧事，她懒怠梳那些繁复发髻。
“是。”
倾翎应声，灵巧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很快，一个慵懒而不失风情的堕马髻便梳成了，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子斜插髻间，更添几分柔美。
妆毕，齐芷怡起身，走到窗边的乌木长榻旁。
窗外，谷水潺潺流过，带着初春犹存的寒意，却也映着天光，显得格外清亮。几株垂柳已冒出嫩黄的芽孢，随着微风轻摆。她惯常午憩的榻边，那盆汉白玉盆里的绿玉水仙开得正好，幽幽冷香沁人心脾。
齐芷怡倚在榻上，目光落在那盆水仙上。
午时初刻，二等宫女倾雯领着几个小宫女将午膳提了进来，按例十三道菜，在瑞鸟纹花梨木圆桌上逐一摆开。
菜品瞧着精致，有她素日还算喜欢的葱烧海参，也有鸭油豆苗、清蒸鲥鱼、火腿鲜笋汤、番柿肉丸汤等时新菜色。
齐芷怡执起银箸，每样略动了动，便觉胃口缺缺。
那海参烧得火候过了些，略显软烂；豆苗用油也稍重，吃不出清香。她只用了小半碗碧粳米饭并几箸清淡小菜，便搁了筷子。
“撤了吧。”
倾翎使了个眼色，倾雯等人便悄无声息地上前，利落地将碗碟收拾妥当。
齐芷怡闭目养神，靠在软枕上，只觉得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待到漱了口，净了手，倾翎早已在乌木长榻边的鎏金小香炉里点燃了薄荷香薰。
清冽沁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驱散了午膳后那点微末的油腻感，也让室内暖融的空气变得更为宜人。
齐芷怡斜倚在铺了软缎垫子的长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软的薄毯。
倾翎为她放下层叠的纱幔，隔开了窗外过于明亮的天光，只在榻内留下柔和朦胧的光影。
在熟悉而令人安神的薄荷香气包裹下，齐芷怡缓缓合上眼。一日里因琐事而难得蹙起的眉心，也在这份宁静中渐渐舒展开来。
这是她入宫近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若无这薄荷香薰助眠，午休总是难以安稳。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她沉入了浅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纱幔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齐芷怡从浅眠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晰。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依旧阖着眼，在那声音中辨认了一会儿。
“何事？”
倾翎轻轻撩开一层纱幔，低声道。
“娘娘，六公主殿下来了，正在外间等着呢。奴婢说您还在午憩，殿下说不急，让您睡醒了再说。”
齐芷怡闻言，眉眼间柔和下来，唇角也轻轻扬起。她扶着倾翎的手坐起身。
“让她进来吧。本嫔也歇得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就见帘子一掀，一个身着紫绡宫装、身姿高挑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六公主玉嬿。她额间那枚月牙花钿衬得眉眼愈发精致，只是此刻面上带着些担忧。
“母嫔。”
玉嬿快步走近，行了个礼，便急切道。
“您今日午膳可用得香？儿臣听闻您近来胃口似乎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她说着，目光关切地在齐芷怡脸上逡巡。
齐芷怡看着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心中一暖，上前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不过是年节下吃多了油腻，近来清淡些罢了。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
玉嬿稍稍松了口气，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嗔道。
“哪里是嚼舌根，是儿臣关心母嫔。方才去映月水榭走了走，听底下的小宫女议论，说闲月阁的午膳撤得早，都没动几筷子……”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
“儿臣让小厨房做了些蟹黄小笼，想着母嫔或许能有点胃口，就带了些过来，还热着呢。”
食盒打开，诱人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齐芷怡看着女儿关切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那做得极为精巧、汤汁饱满的小笼包，心中那点因被窥探饮食而产生的不快悄然散去。她确实没什么胃口，但终究不忍拂了女儿的好意。
“难为你有心。”
她示意倾翎接过食盒。
“且放着吧，待会儿母嫔尝一个。”
玉嬿这才露出笑容，又兴致勃勃地挽住齐芷怡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着说起今日在公主所的趣事，以及读兵书时遇到的困惑。
齐芷怡听着女儿的絮絮叨叨，目光柔和下来，宠溺地摸摸玉嬿的脑袋，轻声细语地与她说着话，偶尔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
母女俩闲话了片刻，玉嬿见母亲神色倦怠，便乖巧地起身告退，嘱咐她好生休息。
齐芷怡微笑着点头，注视着女儿离开的身影，目送玉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依旧未褪。
看着那碟蟹黄小笼，终究还是拈起一个，小口吃了。味道确实鲜美，但她用了半个便觉得有些腻，将剩下的半个放回碟中。
“收起来吧。”
倾翎应声收拾，又为她重新拢了拢薄毯。
齐芷怡重新倚回榻上，目光投向窗外潺潺的流水。
女儿长大了，知道体贴人了，这深宫岁月，因着这份牵挂，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
只是……自己终究是年岁渐长，比不得那些新入宫的鲜亮面孔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依旧光滑，却早已失了那份饱满鲜润的光泽。
薄荷的冷香依旧袅袅，混合着窗外带来的微寒水汽和室内暖意，催人放松。
齐芷怡轻叹一声，再次合上眼，将那些细微的情绪抛诸脑后，专注于此刻的安宁。午后的时光还长，她还能再歇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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