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离开后,刘轩与方真先后洗漱就寝。两人同榻而眠已有多日,虽仍守着最后那层界限,却已不如当初那样拘谨,睡前总是会说上几句体己话。
吹熄蜡烛,帐幔内一片昏暗,方真面朝刘轩,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夫君……那位赵姑娘,着实……着实令人不喜。你怎么……不让她离去?”
黑暗里,刘轩的手寻了过来,轻轻覆上她手背,道:“真儿,那赵月对我教甚至北汉都有很深的敌意,我留她在侧,是要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背后又是何人指使。你且宽心,夫君心中有数,行事自有分寸。”
“嗯。”方真轻轻应了一声,向刘轩这边靠了靠。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面容,但气息相近,已让她觉得心安。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心结稍解,困意很快袭来。不多时,已然沉入了梦乡。
刘轩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却毫无睡意,他的心绪,已如窗外流云,飘向了南方。
丽水,焦闯此刻应已率军抵达了吧?面对那装备了火枪的不列颠军队,战事进展如何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光明右使”钟镇,是能审时度势,还是冥顽不灵?此行收编,是顺利招抚,还是难免一战?
此刻,被刘轩念及的钟镇,正藏身于牛头山深处一处临时的议事岩洞中。火把的光焰跳动不定,将他那张因连月苦战而刻满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洞内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气味,以及一丝压抑。钟镇手按在粗糙的木案边缘,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位心腹,圣火旗副旗主周猛、侄子钟阿四,还有两位负伤的坛主。心绪,沉郁如这山间化不开的浓雾。
起义之初,圣火高燃,他受命统领西线,麾下儿郎奋勇,连战连捷,先后金华、衢城,将大半个丽水府收入囊中。彼时兵锋所向,伪宋官军望风披靡,他光明右使钟镇,可以说是威震浙西。
可谁曾想,方教主在台城意外陨落,擎天一柱轰然倒塌。是他,在义军人心惶惶、几欲溃散之际,以雷霆手段稳住了阵脚,与反扑的宋军苦苦周旋,硬是扛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保住了起义军西线主力未散。那时虽艰难,心中犹有一口不屈之气,一股为教主复仇、延续圣教大业的信念在燃烧。
然而,一切都在那支穿着猩红军装、操着古怪鸟语、手持犀利火器的西夷军队出现后,急转直下。那劳什子“不列颠火枪旅”,手中火枪威力惊人,他麾下最勇悍的老兄弟,冲锋时如虎如狼,却在百步之外便被击倒。任你武功再高,冲不到近前也是枉然。他曾亲眼看见,一个练了二十几年铁布衫的旗主,被一颗铅子轻易地贯穿了胸膛。
接下来,他们一败再败。从丽水城下被迫撤退,到沿途要隘接连失守。他将后方能调集的兵力全部押上,甚至放弃了一些已经掌控的村镇,只为集结力量,试图扳回一城。可结果呢?是更惨重的损失,是更多熟悉面孔的消失。不得已,他只能带着残部,退入这莽莽苍苍的牛头山,依仗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西夷兵和伪宋军随即将牛头山围的水泄不通。他带领手下弟兄,凭借地利,一次次击退敌军的强攻。可最要命的是粮食。起初还能靠猎些野物、挖点野菜草根支撑,半个月下来,能吃的越来越少。如今,最后一点糙米混杂着树皮的“饭食”,也在今晨分食殆尽。许多人,已经两天只靠清水和一点点盐维持了。
更令他心寒的是,总坛音讯全无,教主传承扑朔迷离。东线的了然法王那边,始终不肯发兵相援。万般无奈之下,他派出得力的手下,冒死突围,向北汉那边求救。信使是派出去了,可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具体什么原因,他不得而知。
钟镇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几人,嘶声说道:“我们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山下的狗贼以为困住了我们,见我等无力反击,戒备必然松懈。今夜子时,集中所有还能动弹的兄弟,从西北那道隐秘的裂谷摸下去。”
他猛地一拍木案,震得上面一只破碗跳了跳:“今夜,要么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要么……就葬身在这牛头山上,让圣火在你我心间,烧到最后一刻!”
“愿随右使,杀出血路!”周猛低吼一声,眼中燃起决死的光芒,其余几人亦重重顿首,嘶哑应和。
钟镇缓缓直起身,望向岩洞外漆黑的夜色。今夜,或许是终结,或许是……另一场更加艰险搏杀的开始。
子夜时分,浓云遮月,正是夜最深、人最倦的时刻。
西北裂谷,钟镇手持腰刀,身上破烂的皮甲用草绳紧紧捆扎,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周猛等将领,以及仅存的两万余残兵。人人面黄肌瘦,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沿着岩壁向下摸索。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预先担心的岗哨、绊索,一样也未遇到。浓雾和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直到大部分人已下到谷底,集结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远处山下的敌军营地依旧静悄悄,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雾中朦胧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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