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荣山书房。
玱玹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朱笔搁下时,窗外的日头已近中天。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唇边,殿外便传来侍卫的通禀声——青丘主母皓翎玖瑶与涂山族长求见。
玱玹手中的茶盏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扬声说了句“快请”,自己已从案后站起身来。
殿门推开,小夭穿着一身青碧色的常服走进来,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青丘主母的排场,倒像是回自己家一般随意。她身后跟着涂山璟,一袭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进门便向玱玹拱手行礼。
小夭还没来得及屈膝,便被玱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手臂。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说了多少次,在哥哥这里不必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小夭顺势站直了身子,笑嘻嘻地受了这份偏宠。倒是涂山璟那一礼,玱玹坦然受了,待他直起身,才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小夭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玱玹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殿门合上,茶香袅袅。
小夭这才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开口:“我好久没见伯谌了,这些日子在青丘总惦记着,今日特意上山来看看他。”
玱玹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眸吹了吹浮沫,唇角的笑意未减。他哪里会不明白小夭的意思——昨日馨悦在中宫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伯谌被送到太尊身边抚养的消息,恐怕昨夜就传到了青丘。小夭今日巴巴地赶上山,哪里是来看孩子的,分明是来说情的。
他从容自若地让二人坐着说话,既不接茬,也不点破,只慢悠悠地品着茶。
涂山璟看了小夭一眼,温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沉默:“昨夜丰隆来青丘找我喝酒。”
玱玹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他一个人喝了整整三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涂山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喝得烂醉如泥,我让侍女扶他去客房歇下,他临走时抓着我的袖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夭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丰隆那个人,心里越是装事,嘴上越是不说。他昨夜从辰荣山下去就直奔青丘,想必是在哥哥这里碰了钉子。”
她说着,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往事:“哥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西炎山的事吗?”
玱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小夭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那时候舅娘刚走,你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吃不喝,我就蹲在你门口,隔着门缝跟你说话。我说哥哥你出来吧,我害怕。你说你也害怕,你怕一出门,就再也等不到娘回来了。”
玱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小夭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哥哥,伯谌还那么小,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夜里睡觉还要抱着奶娘的胳膊才肯闭眼。咱们都尝过那种滋味——一觉醒来,娘就不在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该让一个孩子这么早就去尝。”
她的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是在用俩人的伤疤,去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求情。
玱玹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他放下茶盏,抬手打断小夭的话,语气淡然:“倘若馨悦背后诋毁的,是你的亲生妹妹呢?”
小夭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连指尖都忘了动弹。涂山璟亦是神色一凝,显然不曾想到这层缘由。朝瑶已经离去六十余年,而在此之前,馨悦待朝瑶的态度虽谈不上打心底亲近,也从未显露过半分怨恨。怎么会……
小夭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她冷嗤一声,那声冷笑短促而锋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将她方才所有的温柔一刀斩断。
“既然生母不慈,那确实没必要养在她身边。”小夭的声音平静且冷漠,方才为伯谌说情时的那份柔软,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方才那点怜悯,倒是多余了。”
涂山璟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小夭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些年,涂山璟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夭是怎样过来的。她常常在梦里落泪,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妹妹”,有时是哭着的,有时是笑着的,可醒来之后,她从不提起那些梦,也从不踏足朝瑶在辰荣山上的寝殿,甚至连朝瑶留下的旧物都不肯碰一下。
青丘的库房里锁着朝瑶当年送她的几箱子东西,钥匙被小夭收在妆奁最深处,六十多年了,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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