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站在原地，望着余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雪愈发猛烈，刚踩出的脚印迅速被新雪覆盖。
冰晶掠过脸颊，传来细微的刺痛，林然没有抬手去挡，只是静静凝视着那片逐渐模糊的雪幕。
“姐姐，我们也该进去了。”林倾倦轻声说道。
风声呼啸，使她的声音显得细弱。
她转头看向那扇敞开的镜宫大门，又缓缓补充：“里面的‘东西’，应该不会等我们太久。”
林然终于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灰沉天际，转身与林倾倦一同踏入镜宫。
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玉门无声合拢，严丝合缝地将风雪与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温度骤然升高，四周墙壁、天花板乃至脚下地面皆铺满光滑的镜面，无数个“她们”的倒影层层叠叠，向视线尽头不断延伸。
“姐姐，我还以为你也会跟着去呢。”林倾倦说完，忽然感觉背上沉甸甸的。
她扭头看去，只见小黛正瑟瑟发抖地缩在她背上，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
林倾倦眉头微蹙，一把将孩子扯下来：“你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小黛可怜巴巴地蜷起身子：“外面冷……”
林倾倦无言地叹了口气，抬手召出一道影子。
影子顺从地背起小黛，静立一旁。
“谁去都一样。”这时，林然才淡淡回答。
但她去，性质就不同了。
她曾答应过万桔愿，若其叛逃，便亲手了结她。
初次见面时未动手，是因为那时的万桔愿身上还未沾染邪灵师特有的腐臭。
但这次再见，林然已经不敢保证她是否还清白了。
林倾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注意力很快被周围无穷无尽的“自己”吸引。
每一面镜子都清晰映出她的面容，连脸颊上那些淡得快看不见的旧疤也无处隐藏，她下意识伸手，指尖即将触到镜面时，就被林然猛地握住手腕。
“别碰。”
警告声听起来有些朦朦胧胧。
林倾倦一怔，目光忽地向上望去，在交错倒影中，她们的身影重叠之处，一团黑影正缓缓蠕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她曾无数次试图遗忘的景象：
阴暗囚笼、颈间烙下的编号“”、父亲林业失望的目光……
是啊，她差点忘了，她是编号，并不是什么林倾倦，她没有编号001的天赋，也没有编号感应血胚的能力。
她就是一个平平无奇血胚。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血胚，能活下来，不过是运气好，赶上宁浅月发现并阻止父亲。
她的天赋甚至差到圣灵学院也容不下她。
最终只落得一个父亲弃她，林渊派人追杀她的结局。
就在记忆几乎将她吞没时，一只冰凉的手覆了上来，隔绝所有光线与倒影。
“别乱看，这里的镜子不对劲。”林然的声音很近，稳住她微微发颤的呼吸。
林倾倦听话地将脸埋得更低，闷声问：“姐姐，那你呢？你看见了什么？”
林然一顿，平视前方，镜中只有一个蜷缩在昏暗角落的瘦小身影，衣衫褴褛，浑身脏污，正抱着膝盖独自瑟缩。
那孩子也在此时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一双漆黑得没有半点光亮的眼睛，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然迅速移开视线，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语气平淡无波。
“什么都没看见。”
她瞥了眼被影子背着、同样乖乖捂紧眼睛的小黛，随即迈步向前。
就在林然脚步落下的刹那，四周静止的镜面骤然如同被惊扰的湖面般动荡起来！
人物开始疯狂流转、交错、重组，光影拉伸成扭曲的线条，掀起强烈的眩晕。
无数个“林然”从各个镜面中浮现，面无表情的、悲伤的、愤怒的，甚至面目狰狞的……
她们同时拍打镜面，手臂伸展，嘴唇疯狂开合，在大声呐喊、咆哮、控诉，竭力想要冲破那层阻隔。
刺耳的尖叫让林然眉心骤紧，捂住林倾倦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
“姐姐，怎么了？”林倾倦感到异样，轻轻挣扎，却并没能挣脱。
没有丝毫犹豫，林然另一只手寒光乍现，长剑已然在手，朝着前方扭曲的镜像悍然斩落。
“你最好别动。”
轻轻的一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剑锋呼啸，却在即将触及镜面的前一瞬，硬生生顿住！
一只苍白的小手毫无征兆地穿透镜面，精准地抓住了林然的手腕。
紧接着，一张脸从荡漾的波纹中凸现出来，紧贴在她面前。
熟悉的眉眼，带着纯然而诡异的笑意，嘴唇一张一合。
林然神色骤变，来不及反应，身后猛然传来一股凶狠的推力！
脚下踉跄，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的手掌彻底按在了那滑腻的镜面之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
强烈的眩晕与失重感过后，林然发现自己站在了镜子内侧。
而镜外，一个顶着与她完全相同容貌、身形与衣着的人，正稳稳站在原地，依旧用那只手轻捂着林倾倦的眼睛，模仿着她先前的姿态，领着对一切浑然不觉的林倾倦与小黛，继续朝镜宫深处走去。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镜外的“林然”甚至微微侧首，朝镜内的她投来一瞥，嘴角缓缓勾起。
“嘻嘻～”
“你怎么是这副表情？”稚嫩的嗓音直接在身边响起。
林然缓缓低头，那个脏兮兮的孩子依然紧攥着她的手腕，此刻正仰脸望着她，眼睛弯如月牙。
可那漆黑的瞳孔里看不见丝毫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很害怕被代替吗？”小孩的声音轻飘飘的。
林然抿紧嘴唇，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手腕纹丝不动。
灵力也凝滞不转。
见她沉默，孩子一点点凑近，冰凉的气息拂来，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害怕就对了……”
“因为我们也可以是‘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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