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然依旧毫无反应，小孩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角咧开一个过分甜腻的笑。
“怎么？你不信吗？”
软糯的嗓音不断在寂静的空间回荡。
“可是你的伙伴，已经认不出来你了哦。”
话音落下，林然面前的镜面应声泛起涟漪。
清晰的影像浮现而出，那是“林然”正领着林倾倦，一步步走向镜宫更深处。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
“林然”的侧脸线条柔和，举止自然，连说话的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林倾倦却频频侧目，眉头微蹙，试图挣脱开覆在眼上的手，望向身后，可每一次都会被巧妙地阻止。
趴在影子背上的小黛不安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焦灼的呜咽。
“看见了吗？”孩子笑得开怀，笑容天真。
“人都是很容易被替代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只要够像，谁又能分得清呢？”
林然声音平静，“放开。”
孩子一听，非但没有松手，五指反而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林然的皮肉里。
“我——不——”她拖着长音，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急、死、你。”
林然不再挣扎，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小孩脸上，两人无声对峙。
镜内空间死寂一片。
脏污孩子嘻嘻一笑，摇晃着脑袋，让更多枯草般的乱发滑下肩头。
“干嘛这么看着我？”她问，黑黢黢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光。
“我不喜欢别人拉着我。”林然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这一本正经的陈述反而激起了小孩更强烈的逆反。
所以，她不仅不为所动，甚至将另一只小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一上一下，牢牢锁死林然的手腕。
小孩仰着脸，黑黢黢的眼睛眨了眨，语气好奇，又带着黏稠的恶意。
“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林然别开脸，视线投向远处那些晃动的倒影：“你不是。”
“我不是？可你都不敢看我。”孩子生气了，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睛里的天真迅速褪去，染上阴郁。
“别嘴硬了，你就是在害怕，害怕【我们】替代你！”
“害怕？”林然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许久，她才认真回答：“我是在判断。”
孩子又弯起唇，嘴角咧开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哦～是在判断我们是什么吗？镜灵？心魔？还是……”她刻意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
“你刻意回避的、不敢深思的东西？”
林然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孩子褴褛的衣衫，掠过她瘦小四肢上新旧交叠的伤痕与淤青，最后，落回那双眼睛。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她被迫沉入最深处记忆、经历最恐惧的幻境时，被人粗暴地摁进肮脏的厕所，被冰冷刺骨的污水淹没头顶。
在狞笑与嘲弄的声浪中，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孩，抬起头时，眼里就是这样一片空茫绝望的黑。
“是不是很困惑？”孩子笑眯眯地收回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颧骨上一块显眼的青紫。
“明明已经知道了身世，想起了大部分记忆，为什么总觉得还有空缺？为什么有些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几乎贴着林然的皮肤爬行：“因为，那些最疼的、最脏的、最不愿意承认的……被某人亲手撕下来，扔掉了呀。”
林然闭上了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小孩看出她无声的抗拒，偏偏将脸继续凑近，嘴唇几乎贴上林然的耳廓，低低地、一字一句地笑叹：
“因为，我们啊……”
“砰——！！！”
清脆尖锐的破碎声猛然炸响，硬生生截断了那未尽之语！
林然身后的镜面如同承受不住内压的琉璃，瞬间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进而轰然崩碎！
飞溅而出的玻璃碎片，折射出无数过往片段的混乱光影。
在一片破碎的旋涡中，林然面无表情地扯下小孩的手，转身踏出镜空间。
由于镜体的碎裂，属于镜子规则的约束力大减。
小孩被甩得一个趔趄，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似乎没预料到对方竟能调用其他秘境的权能强行突破。
她下意识想追，无数道崭新光滑的镜面无声升起，将她与那个背影彻底隔绝。
孩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站在原地，透过层层叠叠的镜子，望着林然不曾回头的后脑勺。
“ 雪镜，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一步踏出，景象已然不同。
林然并未回到最初被拉入镜内的位置。
她站在了一座无比空旷的镜殿中央，高不见顶。
四周每一寸空间都被畸形的镜面所覆盖。
无数个“林然”从各个角度凝视着中央，动作、神态完全同步，那种被无数个自身包围的感觉，很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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