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胎源触手卷裹的刹那,世间所有的光与声,一同沉入永夜。
粘稠的半透明胎膜将他死死裹住,没有空气,没有缝隙,只有一股腥甜到作呕的温湿,顺着每一道骨缝往里钻。那不是吞噬,是融解。
他的骨在软。
他的魂在化。
他最后一点属于“人”的轮廓,正被胎源的力量一点点揉烂、打散、提纯。
无头的骨躯微微抽搐,这是他残存意识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心口那点曾被视作荣耀、视作使命、视作归宿的骨胎,此刻早已变成扎入魂魄最深处的毒刺,源源不断地将他的灵识抽离、输送、喂给地底那尊万古怪物。
他想嘶吼。
想挣扎。
想让这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崩碎、散裂、哪怕化作飞灰,也胜过被活活消化。
可他连“想死”的念头,都在被一点点抹除。
识海之中,千万代守念人的呢喃还在回响,却已不再是“我接着守、我接着疼、我接着囚”。
那些声音变了调,变了味,变成了细碎的、破碎的、连完整词句都凑不齐的呜咽。
“疼……”
“好黑……”
“别吃我……”
“我想回家……”
那才是它们被胎源篡改前,最真实的声音。
不是守护者的庄严,不是殉道者的壮烈,只是一群被骗进死地的孩子,在临死前最本能的哭喊。
少年的残魂剧烈震颤。
他终于完整地“看见”了这万古骗局。
初代守念人不是英雄,是第一个被寄生者。
所谓骨墟,不是封印之地,是胎源落地时,腐蚀天地留下的病灶。
所谓骨胎,不是传承信物,是埋入体内的卵鞘,等他们长大、心坚、魂纯,便引回骨墟,一口吞下。
一代代,一茬茬。
骨墟是养殖场,胎源是饲主,守年人,只是长在骨头上的庄稼。
少年曾以为,李乘风是绝望中的光。
曾以为,以身化胎是解脱。
曾以为,自己是终结轮回的人。
可此刻,他在胎膜的包裹中,清晰地“看见”了李乘风被消化的全过程——
烈焰焚身是假,魂碎胎中是真。
以身化胎是假,沦为养料是真。
万世传颂是假,无人记得是真。
那个曾想反抗、想阻拦、想嘶吼出真相的李乘风,早已在胎源的胃里,被揉碎了千万次,连一丝残念都不剩。
而他,即将步其后尘。
胎膜越收越紧。
骨头开始发出细微的融化声,不是断裂,是像蜡遇高温一般,一点点软化、塌陷、失去形状。他的魂体被扯出骨腔,暴露在胎源的力量之中,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碾磨、被榨干。
痛。
不是皮肉之痛。
是魂魄被生生拆解的痛。
是意识被强行抹除的痛。
是明知自己要消失,却连闭眼都做不到的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被清洗。
年少时的风,家门口的灯,曾向往的远方,曾坚信的荣耀……
一幕幕,一层层,被胎源轻轻一抹,便烟消云散。
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不再记得为何而来。
不再记得恨,不记得怕,不记得痛。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的、顺从的寂静。
地底深处,胎源缓缓“呼吸”。
胎心之声沉稳、温和、神圣,仿佛在进行一场天地间最庄严的仪式。
可那温和之下,是万古不变的贪婪。
少年被抽离出的纯净魂识,化作一缕淡白的光,顺着胎根、顺着触手、顺着大地的血脉,源源不断流入胎源核心。
那是它的养分。
它的食粮。
它维持这具诡异身躯、继续沉睡、继续等待、继续圈养下一任祭品的力量。
骨墟之上,万千残骨依旧低垂。
它们不是默哀,不是敬畏。
是连恐惧都已遗忘的麻木。
它们也曾是少年,也曾怀揣光,也曾以为自己是英雄,最终,都成了这囚笼里,一块不会腐烂、不会反抗、只会静静等待被吃的骨头。
不知过了多久。
裹住少年的胎膜缓缓松开、消散、回归胎土。
原地空空如也。
没有新的骨影,没有新的灯芯,没有任何痕迹。
他被吃得干干净净。
连骨头,连魂,连一丝尘埃,都没剩下。
胎土轻轻合拢,裂缝消失,灰黑一片,死寂如初。
风穿过骨墟,依旧无声,依旧冰冷,依旧带着碾过千万年魂灵的细沙感。
胎心,再次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咚——
咚——
咚——
温和。
平静。
生生不息。
骨墟从不是墓地。
不是战场。
不是封印。
它是一张嘴。
一只永远吃不饱的嘴。
一张等着下一个少年自己走进来的嘴。
少年消失了。
李乘风消失了。
千万代守念人,都消失了。
他们没有解脱。
没有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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