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黏在北边的山脊上,刘邦杵在未央宫东阁的窗前,手搭着窗沿,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跟敲算盘似的,一听就是在琢磨事儿。
风从外头呼呼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沙尘味儿,他却纹丝不动,袖子里那块狗肉还是老样子,没吃,也没拿出来,估摸着是专等樊哙回来解馋。
刚才那一眼望北,可不是闲得慌看风景。他心里门儿清:仗打完了,人回来了,热闹也传开了,但这天下最怕的不是乱成一锅粥,而是刚安生两天就以为能高枕无忧,那才是真要栽跟头。
内侍踮着脚尖进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陛下,夜露重了,进里间歇会儿吧。”
刘邦摆摆手,头都没回:“再等等。”
话音刚落,门口影子一晃,张良来了。这家伙披着件深色外袍,脚步轻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封口用黑绳缠了三圈,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啥寻常文书,指定藏着要紧情报。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我这儿打卡?”刘邦转过身,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是喜是怒。
“正因为晚了,才好办事。”张良把竹简递过去,“三路消息,同一天送到的,全冲着咱们北境来的,跟约好了似的。”
刘邦接过竹简,没急着拆封,挑眉问道:“哪三路?说来听听。”
“西边陇关外,有兵马偷偷摸摸集结,打着旧秦的旗号,可衣甲新得晃眼,压根不是啥流寇;东面河套一带,牧民突然扎堆南迁,嘴上说避寒,帐篷却专往官道边上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有北面雁门那边,驿站传回来一句怪话——‘春未至,鹰已集’。”
刘邦听完,眉头没皱一下,反倒乐了,拍着大腿笑道:“这话文绉绉的,酸得掉牙,谁写的?”
“边郡密探,临摹当地猎户的笔迹,混在货单里送出来的,生怕露了马脚。”张良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他们想抱团搞事,等开春雪化,三路兵马一起压过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刘邦把竹简往案上一放,吹了口气,吹掉上面一点浮灰,嗤笑道:“合着是看樊哙刚折腾完一趟,觉得咱们家底空了,想趁火打劫?”
“正是。”张良点头,“他们算准了咱们刚打完仗,要庆功、要赏人、要喘口气。这时候动手,在他们眼里那就是胜算拉满。”
刘邦绕着案子走了半圈,忽然停下脚步,摸着下巴琢磨:“你觉得他们真能凑到一块儿?西边的、北边的、东边的,以前各打各的,跟一群散沙似的,现在突然抱成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人牵线搭桥。”张良声音压得更低,“我查了情报传递的路线,三路人马的消息,都经过一个叫‘赤岭’的地方。那儿原本是个废弃烽台,现在夜里常有火光,不是狼烟,是油灯的光,摆明了是个情报站。”
“哦?”刘邦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还有人专门搞了个情报中转站?这脑子,比我还灵光啊。”
“不是比您灵光,是他们觉得您就爱听好消息,所以专挑坏消息藏着掖着。”张良笑了笑,话里有话,“但他们漏了一点——咱们这边也有顺风耳,天上飞过只苍蝇,都能知道公母。”
刘邦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行!你这张网撒得够远,够密!现在问题来了:咱咋办?喊樊哙回来救火?还是调韩信的人顶上?”
“都不用。”张良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要是大张旗鼓调兵,等于明着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他们立马就会改计划,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等下次再找机会。不如……让他们继续觉得,咱们啥也不知道,还在庆功宴上喝得晕头转向呢。”
“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说人话!”刘邦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急得直搓手。
“简单,就说咱们要扩边贸。”张良眼睛一亮,语速都快了几分,“发个告示,说朝廷要在北境设三个新市集,专收胡马、皮毛、药材,商队免税三个月。顺便派几个‘督查使’去巡查春耕,实则把布防图偷偷塞给各郡校尉。”
刘邦一听,当场乐了,拍着大腿叫好:“你这是明着挂羊头,暗着卖狗肉啊!借着做生意的名头,把兵和粮悄悄运过去?高,实在是高!”
“对!”张良点头,“兵马不动声色,岗哨逐步加人,粮仓多备三成,但对外一律说是为了防春荒。百姓照常赶集,市井照常喧闹,等敌人真打过来,才会发现——哎,怎么连卖烧饼的老头都可能是哨探?这城里到处都是套!”
刘邦笑得前仰后合:“这招够狠!表面热热闹闹像过年,底下刀都磨得锃亮,就等他们来钻口袋!”
“这就叫‘虚市实守’。”张良淡淡地说,“防患于未然,不是等刀架到脖子上才拔剑,而是在他抬手之前,就把路堵死,让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刘邦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忽然停下脚步,问道:“那要是他们铁了心要来,打还是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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