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皇宫深处,有一处禁地。
说是禁地,其实不过是一片僻静的院落,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四周松柏环绕,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将这一片天地与外界隔绝。
那些古柏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五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掌。
即便是在正午时分,阳光也很难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枝叶,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石阶上长满青苔,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腐肉上。
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足有半人高,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常年无人靠近,连巡逻的禁军都绕着走。
偶尔有路过的太监宫女,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仿佛这里藏着什么不祥之物。
他们如此识趣,并不是因为内廷有什么禁令,而是因为此地太冷了。
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仿佛这片土地底下埋着一座万年冰窖。
靠近三丈之内,便觉寒气侵骨,寻常人待不上盏茶功夫,便会手脚僵硬,面色青紫。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来。
甚至,私下有人传言,说这院子里住着一个活了二百岁的老妖怪,专门吸人精气。
当然,没人敢来求证。
此处,原是大元开国皇帝为一位西域高僧所建的闭关之所。
那位高僧圆寂后,便荒废了数十年。
直到二十多年前,百损道人入住此地。
从此,这片松柏林便成了皇宫中的禁地。
即便是最得宠的妃嫔、最有权势的权臣,也不敢靠近半步。
松柏林深处,有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方方正正,全是青石垒成。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此刻紧紧闭合。
那石门少说也有千斤,寻常三五个壮汉也休想推动分毫。
可此刻它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道通往幽冥的关口。
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墙上也没有任何雕饰,朴素得近乎简陋。
可若细看那些青石,便会发现石缝里隐隐有霜,终年不化。
室内陈设更是极简。
一张蒲团,一张矮几,一盏长明灯。
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黑衣道人。
他须发皆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长长地垂在胸前、肩头,几乎将整个人都遮住了。
面容枯槁,皱纹深如刀刻,层层叠叠,像老树皮一样,看不出具体年岁。
若说他八十,看上去也像;
若说他一百二十,倒是也像;
若说他活了两百年,恐怕也有人信。
他就那么坐着,周身寒气氤氲,如雾如霭,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中,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
那寒气不是寻常的冷,而是透着一股死寂的、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阴寒。长明灯的火焰在寒气中微微颤动,却始终不灭,像是在与这股寒意做着永恒的对抗。
双目紧闭,呼吸若有若无,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矮几上铺着一卷残破的古籍。
那古籍材质奇特,非帛非纸,摸上去像某种兽皮,却又比兽皮坚韧得多。边缘焦黑,显然经历过一场大火。有些地方已经残缺不全,剩下的部分也满是褶皱,有些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残卷卷首,隐约可见两个字。
一个是“生”字,笔走龙蛇,透着一种诡异的气息,仿佛那个字本身就是活的,在纸上蠕动。
一个是“符”字,笔画繁复,像某种古老的符咒,每一笔都透着玄之又玄的意味。
两个字并列在一起——“生符”。
若是邱白在此,定会想起当年在桃花岛上,黄药师曾提过的那个名字。那是逍遥派的绝学,是天山童姥的独门秘技。以阴阳二气凝聚寒冰,种入敌人体内,使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死符。
可惜,这里没有邱白。
只有百损道人。
他已经参悟这卷残卷数十年了。
当年,他偶然得到此物,如获至宝。
那时他已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玄冥神掌初成,自以为天下无敌。
可当他翻开这卷残卷,只看了几行,便冷汗涔涔而下。
那上面记载的功法玄妙无比,远超他毕生所学。
那种对阴阳二气的运用,那种对天地之道的理解,简直匪夷所思。
他本以为凭借此物可以突破先天,踏入那传说中的大宗师之境。
可惜,数十年过去了。
他将玄冥神掌练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
他的玄冥真气已臻化境,精纯无比,随手一击便能将人冻成冰雕。
可那最后一步,始终迈不过去。
先天巅峰,似乎已是他的极限。
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就像一张薄纸,分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捅不破。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暴怒,疯狂地催动真气,试图冲破那道壁垒。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可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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