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战场还亮着。
光像雨点,轻轻落下。
尘土在光里打着旋儿,断石歪歪裂在地上,焦黑的地缝中,飘出丝丝热气。
倩儿的手指抠进泥里,指尖发麻,胳膊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松劲。
刚才那一声琵琶太猛,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脑子反而清醒了。
她看见了。
就在阵法废墟正中央,一道裂缝上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静静浮在半空。
灰扑扑,边角参差,像砸碎镜子后剩下的一小片。
不亮,不动,不落,
只是悬在那里,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她忽然记起——
星云门藏书阁最底下那排架子,一本翻烂的《上古残志》里,有一句话:
“神格遗尘,可镇邪祟。”
那时她蹲在地上,正找治贝贝拉肚子的药方,顺手翻到这一页。
字迹模糊,唯独这一句,写得格外清楚。
她当时只当是哄小孩的顺口溜,随手就放了回去。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顺口溜。
魔尊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肩冒着黑烟,血镰横在身前。
他低着头,鬼面贴地,红发散下,遮住整张脸。
可倩儿知道,他没倒。
他的手指在动,一节节蜷起,像在数着心跳。
她慢慢吸一口气,肩膀一寸寸抬起。
道袍沾满灰尘,腰间的糖葫芦早已不知去向,只有药瓶在腰间轻轻叮当。
她屏住呼吸,把声音压到最小,膝盖往前,轻轻蹭了一点。
地上裂纹纵横,她不敢踩。
每一道缝,都像会咬人的嘴,稍一重,便可能喷出黑气。
她趴下身,肚子贴着地面,像一条小蛇,缓缓向前挪动。
断石挡住视线,她偏头一看——
缝隙,正好对着那块碎片。
三尺远。
她停下,手心冒汗。
心跳太响,怕被听见,她紧紧抿住嘴。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石镇偷摘王婆家的李子,也是这样趴着,爬到树下伸手,结果被狗追了半条街。
那时候,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一次,她跑不了。
她盯着碎片,手指一点点往前伸。
只要够到,就能试一试。
万一,真能镇住他?
万一,能让星辰喘口气?
万一,贝贝不用一直撑着那副巨大的身子?
她的指尖,离碎片只剩一掌距离。
突然——
魔尊的手指猛地一抓,地面“咔”地裂开一道新缝。
怨灵在他十指间扭动,发出细碎尖叫,像锅里炒爆的豆子。
他缓缓抬头。
鬼面,正对她这边。
没有眼睛,她却分明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瞬间僵住。
下一秒,血镰横扫而出。
黑弧撕开空气,快得连影子都没有。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反应,整个人猛地向左一滚。
镰风擦过肩头,道袍“刺啦”一声裂开大口,露出底下的白布衬衣。
她摔在碎石上,背脊撞得剧痛,却死死撑着地,没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
她坐起身。
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嘴唇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低头看伤,没有摸痛处。
只是抬起头,直直望向那块碎片。
还在。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害怕,不再是犹豫。
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压在眼底,像山底的泉,不出声,却一直在涌。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静静盯着那块灰扑扑的小石。
风吹来,额前碎发扬起又落下。
她一眨不眨。
星辰立在西侧高台边缘。
斩月剑插在身边,剑尖入地三寸。
一只手扶着剑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刚才乐天那一曲炸开时,他体内雷光被引动,顺着经脉直冲胸口,至今仍像被铁丝紧紧缠住。
他一直看着倩儿。
从她手指抠地,到她匍匐前移,再到她被镰风扫中。
他没动。
他知道,她不想被打断。
她从不是莽撞的人,会这么做,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可当那道黑弧劈出的瞬间,他脚底已然发力。
没有冲出去,双腿却已绷紧,肩膀微微前倾。
只要她再往前一寸,只要魔尊再动一下,他就必须走。
他死死盯着魔尊的背影。
那人还跪着,气势却半点未散,反而更沉。
黑雾在周身缓缓旋转,像烧到一半的炭火,随时会重新狂燃。
魔尊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笃定,没人敢抢先出手。
他抬起左手,抹了把脸,鬼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没有说话,嘴角却在面具下微微一翘。
那笑,藏在阴影里,阴森刺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张开,怨灵在指缝间游走。
然后,慢慢转身,正对倩儿的方向。
“小姑娘。”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你手里拿的,是糖葫芦,还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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