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会像阴沟里的污水,悄无声息地流淌,渗透进每一个权力角落,腐蚀着陛下对他的信任,动摇着新政派内部的团结,也为那些一直对他不满或觊觎他位置的潜在对手,提供最锋利的攻击武器。
难道真要用敌人太过狡猾之类的理由搪塞是非?那么结论到底是高阁老,你领衔的新朝首脑不行,还是隆庆皇帝不行?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憋闷,以及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这愤怒,既是对那些躲在暗处、冷言冷语的政敌,也是对眼前这束手无策的烂摊子,或许,更深层处,还有一丝对他自己判断失误、准备不足的懊恼与羞愤。
他高拱一生刚直,自诩实学干才,以匡扶社稷、澄清天下为己任。
他看不起严嵩的贪腐,看不起徐阶的虚伪,他相信自己能做得比他们都好,能为大明开创一个真正清明的局面。
可现在,这第一道关乎国威的考题,他似乎就要答砸了。
这让他如何能够甘心?如何能够接受?
不!绝不行!
他不能败,至少,不能败得如此难看。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荣辱,更关乎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新政”能否继续推行,关乎陛下能否坐稳江山,关乎大明的国运!
他必须找出破局之法,必须尽快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哪怕只是击沉一两艘夷船,抓获几个夷人,也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为后续调整赢得时间。
可破局之法在哪里?
俞大猷是老将,经验丰富,忠诚毋庸置疑,但他的战术似乎被敌人摸透了,总是慢一步。
戚继光陆战无双,但海上非其所长,且浙江海面相对平静,夷人主力似乎在闽粤之间活动。
加强沿海防御?那需要时间,需要钱粮,而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内阁和陛下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捷报”。
寻求外交解决?不,绝不可能!在夷人如此猖狂袭击之后,任何退让都将是奇耻大辱,会让他高拱和整个新朝永远抬不起头来。
那么……或许,需要换一个思路?
高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公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来自浙江的普通政务奏报。
不是军情,只是一份关于宁波市舶司税收季度增减的例行公文。
但高拱的思绪,却诡异地被这份公文牵引,联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消失了很久,但又似乎无处不在的名字。
陈恪。
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局面,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高拱深知陈恪在东南海防上的建树,上海浦的船厂、水师的改制、新式火器的应用,乃至对海外夷情的敏锐洞察,都远超同侪。
当年他密信示警,自己虽未全然采纳,但也因此加强了戒备,否则此番红毛夷初次来袭,损失恐更惨重。
或许……他真的有破局之策?
但这个念头旋即被高拱强行压下。
不,不行。
启用陈恪,意味着否定自己之前的判断和部署,意味着向朝野承认他高拱无力解决此事。
这对他刚刚树立起的首辅权威,将是沉重的打击。
况且,陈恪那套行事方法,往往离经叛道,牵扯甚广,在如今力求“稳健”的新政基调下,引入这样一个变数,福祸难料。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困局。
必须依靠现有的力量,俞大猷,戚继光,还有他自己内阁的调度能力。
或许……应该给俞大猷更大的自主权?允许他改变战术,不再追求笨重的主力合围,而是也化整为零,以精锐快船进行反击和骚扰?
或者,从情报入手?夷人如此熟悉我沿海情况,行动又如此精准,是否沿海有奸民、甚至……有官员与之勾结,传递消息?
高拱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又一个方案在脑海中形成又被推翻。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阁老,福建俞军门有密折呈递,走的是通政司加急密匣渠道,言明需阁老亲启。”门外,是心腹中书舍人压低的声音。
俞大猷的密折?
高拱精神一振,这个时候来的密折,必有要事!
“快呈进来!”他立刻吩咐。
门被推开,中书舍人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恭敬地放在公案上,然后无声退下,再次关好房门。
高拱取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木匣上的小铜锁。
里面是一封火漆密封完好的信函,封皮上是俞大猷亲笔的潦草字迹:“内阁元辅高公亲启。大猷密呈。”
高拱撕开火漆,抽出信笺,迅速展开。
俞大猷的字迹力透纸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
“元辅高公台鉴:职连日与夷周旋,深感彼辈非寻常海寇。其船坚炮利,机动迅捷,战术狡诈,已如前述。然近察其动向,似有深意。彼等袭扰,虽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多有试探之举。柘林湾为探我水师反应之速,月港为试我重要商港防备之虚实。彼似在耐心寻觅我真正之破绽,而非单纯劫掠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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