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梦梅拜上。”
“崇祯十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刘处直将这封信读了又读,二月二十六日写的今日是五月初七,衡阳至夔东,夔东至洛阳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两个半月。
他拆开另一封。
刘能奇的信写得很长,前半篇详陈夔东战事与川陕战略条理分明,显然是反复推敲过。
他看得很慢边看边在心中盘算,达州、东乡、新宁、太平、梁山,此五县应取;保宁府确是通三边的要道,只是眼下河南兵力不足啊,他还等着第六镇北上呢。
他的目光落在调兵一段。
“第六镇愿留夔东为义父经略川东,河南支援一事乞调别镇。”
刘处直眉头微蹙,这不是建言这是伸手,他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翻到信末。
“另禀一事,儿临行前宋军师托儿转呈夫人家书一封,书至夔东时正值战起儿恐军情延误未敢以家事分塘马,待战事稍平方敢驰报,伏惟恕罪。”
“儿能奇 百拜”
刘处直看着这行字,书至夔东时正值战起,这倒不是谎话,未敢以家事分驿马夔东战事紧急,塘马传递皆为军情,压一压家书也说得通。
可四月打完仗到现在快一个月,他压了整整一个月,刘处直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请潘先生、李统制过来议事。”
潘独鳌来得很快,他接过两封信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然后看向刘处直:“大帅怎么看?”
刘处直靠在椅背中:“战略可行调兵一事他越权了。”
潘独鳌点头:“不止越权。”
他将左梦梅的家书轻轻推过来:“大帅请看日期,夫人二月二十日生子二十六日写信,能奇三月初离衡阳时便受托转呈此信,他说夔东战起未敢分塘马,可他到夔东又不是马上就打仗了,这些日子他也没有发信。”
“他若在刚到夔东时便发信,大帅四月中便知此事,但是他却拖延了近一个月。”
李茂这时候也来了,他进门后也不多问接过信读了,眉头顿时紧锁。
“大哥这事不对,能奇压信一个月这不是疏忽,宋军师当面托他转呈,他却耽搁这么久这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有了亲生儿子待他还跟从前是否一样,他压着这封信就是故意延误,看你是责他延误还是宽慰无妨,他要知道你在不在乎他。”
其实刘处直自己也大概明白了,刘能奇有这份心思根源在自己,他从未给过任何承诺。
刘处直有三个义子,在军营中他让人教他们兵法武艺委他们统兵重任,可他从未说过日后如何,从未给过任何人关于继承人的只言片语,可他忘了不承诺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悬疑,
刘能奇知道李来亨和陈石头两人未改姓以后位置肯定轮不到他们,但现在自己有了儿子,他心里有了危机感。
潘独鳌开口道:“大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知道汉昭烈帝义子刘封吗?”
“刘封是刘备养子骁勇善战屡立大功,可后来刘备有了阿斗,刘封便成了碍眼之人,诸葛亮劝刘备除去刘封,刘备不忍,后来终因刘封未救关羽而赐死。”
“臣读史至此,常想刘封之死当真只因为他没救关羽吗?”
“刘封之死,死于他当立未立,刘备有亲子后养子便成了尴尬之人,留之恐日后生乱;去之又于心不忍,刘封自己大约也知道这份尴尬,于是处处立功、时时谨慎生怕被人比下去,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他不安分。”
“大帅,如今您有了亲子,能奇与刘封,何其相似。”
李茂忍不住道:“潘先生,你这比方打得不吉利,能奇又不是刘封,大帅也不是刘备。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大帅早些想清楚,有些事,拖着拖着便拖成了死局。”
刘处直让潘独鳌和李茂先回去。
“我再想想。”
两人退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刘处直独自坐在案前,他拿起左梦梅的信又读了一遍。
“妾无长物,亲缝寒衣一件托其转呈。”
他放下信,拿起刘能奇的。
“未敢以家事分塘马,待战事稍平方敢驰报。”
衣服刘处直倒是收到了,可刘能奇的称呼实在有些问题,义子称义父正妻为母,这是礼也是分,可他在信中只称夫人,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传递消息的、与他无关的人。
“十一年了啊。”
他待之如亲子,可如今能奇心里,父还是那个父,子却不再是唯一的子了。
他有亲生儿子了,但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忧虑,忽然很想知道刘能奇压信的那一个月心里在想什么,是怕他有了亲生儿子便不再看重自己,是怕十余年的努力终究敌不过血脉二字,还是怕他这做义父的,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这份悬了多年的期望,他该给能奇写封回信可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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