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没用的人,大家才会包容。没用的人,才值得被照顾。
他一直这么认为。
但心氏的话,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他的没用,不只是没用,还会害人。
七星客死了。因为他说了一句“宁愿让他去死”。
八个人差点被一锅端。因为他们要来救他这个贪吃的蠢货。
那些在雪灾中冻死冻伤的百姓,那些运粮冻掉手指的民夫,那些彻夜不眠的士兵……他们的苦难,跟他没关系,但也不完全没关系。
他在这里躺着,吃着热粥,烤着炭火,而他们在外面挨冻受累。
凭什么?
凭他是三公子?
运费业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他不是没良心。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他的“没良心”会带来什么。
现在有人告诉他了。
心氏。
那个河北来的女子,冷着脸,硬着心,一句一句把他的遮羞布全撕了。
她摔了碗,骂了他,走了。
但他不恨她。
他知道她是对的。
可然后呢?
他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该改,可怎么改?二十年的习惯,刻进骨头里的本性,说改就能改?
他想起心氏说的那句话:“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再撑一下。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十下。十下不行,就一百下。总有撑过去的时候。”
撑一下……
他试着“撑一下”——不想吃的,不想睡的,不想耍赖的。
可脑子里全是英州烧鹅、玻璃糖、猪肉、牛肉、羊肉……
他痛苦地抱住头。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他喘着粗气,眼泪流得更凶。
不是因为馋,是因为绝望。
如果连“撑一下”都做不到,那他还有什么用?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猛地坐起来——骨折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牙忍住,慢慢挪动身体,试图下床。
脚落地时,钻心的疼。他撑着床沿,一点一点站起来。
“我要走。”他对自己说,“我不能再待在这里。我待在这里,只会继续害人。”
他挪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门开了,走廊空无一人。药童在药房煎药,单医在前厅整理药材。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向外挪。
雪从门外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但继续向前。
走出太医馆,站在雪地中。
风雪扑面,几乎将他吹倒。他咬紧牙关,裹紧单薄的病号服,一步一步向黑暗中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被他害过的人,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温暖。
也许死在雪地里更好。至少不用再害人了。
城北废弃地窖。
演凌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地窖里没有炭火,温度与外面相差无几。他从下午躲到现在,已经五个时辰,冻得几乎失去知觉。饥饿、寒冷、疲惫,一起袭来。
但他不敢出去。
外面全是搜捕的士兵。每隔一会儿就有脚步声经过,火把的光从地窖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脚步声远去才敢喘气。
“这样下去不行。”他对自己说,“会冻死在这里。”
他需要食物,需要取暖,需要换身衣服。否则就算不被抓住,也会冻死。
可怎么出去?
他思索着,忽然听到地窖外有动静。
不是士兵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沉重齐整。这是踉跄的、虚弱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了。
演凌屏住呼吸,从地窖缝隙向外看。
风雪中,一个人影踉跄走来。那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不对,脚上缠着绷带,是赤脚裹着绷带。他走几步就摔倒,爬起来再走,再摔倒,再爬。
演凌眯起眼,仔细辨认。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三公子运费业!
那个他费尽心机抓到、又被心氏救走的三公子!
竟然一个人在这里!穿着病号服!裹着绷带!在暴风雪中踉跄行走!
演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屏住呼吸,看着运费业一步步走近。
运费业走到距离地窖三丈处,再次摔倒。这次他趴在地上,很久没有爬起来。积雪很快盖住他半边身子,他挣扎了几下,但似乎没有力气了。
演凌不再犹豫。
他推开地窖盖板,冲了出去。
运费业听到声音,艰难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雪地中钻出来,向他冲来。他眨了眨眼,看清那人的脸——刺客演凌!
“你……”他惊恐地张大嘴,想喊,但喉咙冻得发不出声音。
演凌冲到他面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喊。”演凌低声说,“喊我就杀了你。”
运费业瞪大眼睛,浑身发抖。
演凌迅速观察四周。士兵的脚步声还在远处,没有注意到这里。他拖起运费业,半拖半抱,向地窖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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