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了,“我去了南桂城,我打不过他们。”
冰齐双的手抬了起来,没有拿木棍,直接扇在了他的后脑上。“打不过就去?打不过你不知道回来?”演凌没有躲,也没有偏头,只是让她打。“我知道。但我去了。”冰齐双说:“你去了又怎样?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吗?”演凌说:“没有。我连他们的城墙都没翻过去。”
“那你回来干什么?”冰齐双的手垂下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走了那么多天,我以为你至少能带回来一个消息。你就算抓不到人,至少也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出去干什么?”
演凌没有说话,也没有低下头去。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但他没有移开,始终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她。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该去一趟。他去了,又回来了,这本身已经是一种结果了。
冰齐双转身走回桌边,把那根木棍拿了起来。她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她举起木棍,一棍打在他的背上,没有收力。“我让你去。”第二棍落在他的肩膀上,“我让你去了那么多次,没有一次带回来东西。”第三棍落在他的手臂外侧,“你每次都空着手回来,然后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演凌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挡。他能感觉到木棍落在背上时的冲击力,从骨骼表面透进去,又沿着肋骨的间隙向外扩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正在缓慢地吸收那道冲击力,把它转化成一片持续而均匀的钝痛。他的呼吸没有变,他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冰齐双打了几下之后停下来了。她把木棍靠在桌边,坐下来,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几天的力气都打出去了,才重新开口说话。她看着他,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高度:“你下次还去吗?”演凌说:“去。”冰齐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伸手把木棍从桌边拿开,放回墙角,然后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
演凌坐在堂屋里,没有站起来。他听到里屋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像是她正在哄醒来的孩子重新睡去。他听到演验含糊地喊了一声“娘”,又安静下去了。那道声音很快消失在墙壁和门板的阻隔之中。他坐在堂屋里,仍能感觉到背上那道被击打过的地方正在缓慢地变热,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适应新的张力。他的手指垂在膝盖外侧,仍然没有握紧,像一根正在缓慢变冷、尚未完全定型的旧铁片。他坐在那里,等着那根线重新变松,等着那道热量在皮肉之间被风冷空气缓慢地抽走。那道声音已经从里屋消失了,变成了他正在等待的下一段声音。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油灯调亮了一些,从灶台上端出那碗已经被热过、放凉、又重新温过的粥,坐下来,慢慢地喝完。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沿着地面的砖缝缓慢地蔓延,像一层正在被铺平的旧纸,正在缓慢地覆盖那根线最后一段延伸的路线。他喝完粥,把碗放回灶台,关上门,走进里屋。里屋没有点灯,但他知道演验睡在床铺内侧的哪个位置。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躺下来,闭着眼睛。他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变慢,那根线正在重新回到它自己的位置。他还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去南桂城,但他知道,至少今晚,他已经回来了。
公元九年九月三日清晨,南桂城。天光从云层边缘渗了进来,没有昨天那么亮了,云层比昨日更厚,但那种灰白色仍然均匀地铺在城墙和屋顶上,没有变暗,也没有形成阴影。屋檐下的冰锥垂着,尖端凝结着新一夜的水汽,在晨光中泛着细弱的光,边缘没有碎裂,表面仍保持着光滑的弧度。
北门廊道下的铁刺栅栏已经重新检查过了,表面没有新的擦痕,底部与冻土之间的接触面也没有出现偏移。缝隙里的碎冰已经被清理过一次,像是有人在他们醒来之前已经走过一遍了。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城门内侧的石板路面上,披着外衣,没有系好,里衣领口露在外面,边缘压着一道旧褶。他的视线穿过城门洞,落在三里坡的方向。三里坡的坡面还没有被照亮,边缘仍然处在城楼阴影的覆盖范围内。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人。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士兵说:“换岗之后,先检查城墙根下的泥土。”士兵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沿着城墙根向南走去。
赵柳站在东段城墙的台阶上,刀仍然挂在腰间,手没有搭在刀柄上。她站的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东墙和北门方向,像一个正在缓慢校准自身位置的人。她看到运费业站在城楼下方,也看到耀华兴从廊道尽头走了出来,没有出声,正在往她这边走过来。
耀华兴走近后,没有停下脚步:“你昨晚睡了?”赵柳说:“睡了。”耀华兴说:“真的?”赵柳说:“真的。”耀华兴没有追问,在她旁边站下来:“他应该回湖州城了。没有这么快回来。”赵柳说:“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但我还是会站在这里。”
公子田训从廊道尽头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东西,外衣已经穿好,肩线平整。他走过城门洞时没有抬头看三里坡的方向,像是已经确认过那里不会有人。林香从廊道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水碗,碗沿是干的。她蹲在墙根下,把碗倒扣在石板上,然后站起来,站到寒春身旁。
城墙上的旗仍然垂着,没有飘动,边缘被风压住后贴住旗杆,像一根正在缓慢晾干的旧布条,正在把最后的水分均匀地释放到空气中。北门廊道下,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了。脚步声恢复了前几日那种均匀的节奏。风又开始从河面吹过来了,带着一点潮气,像是温春河的冰面正在开始松动。那道缺口没有完全合拢,但它今天不会重新裂开。
天终于亮了,灰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城墙上,檐角的阴影也重新缩回了墙根下方。运费业把外衣系好,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向城楼上方走去。他知道演凌已经离开南桂城了,也回湖州城了。他还会回来。但他也知道今天他不会来,至少今天,那道缺口还会继续安静地悬在那里。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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