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九月三日,上午,河南区湖州城。天色仍然灰白,但比昨天透亮了一些。阳光没有直射下来,那种光仍然偏冷、偏薄,但已经能在地面上投出极淡的阴影了。宅院围墙上的霜正在缓慢融化,沿着砖缝的边缘渗出一道细长的湿痕,水珠挂了一会儿又落下来,在墙根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刺客演凌在里屋那张铺着旧棉絮的榻上躺了很久。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起来。他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刀鞘靠在床边,刀身还插在鞘里。他的手指搭在棉絮边缘,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动一下才会牵扯到肩胛骨下方那片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淤痕。他没有去想昨天的事,也没有去想南桂城那边的人,他只是躺着,等身体慢慢回温。
窗外传来走动声。演凌认出了那个脚步的节奏,不是急的,是她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的时候才会有的步频,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又像是正在反复确认某样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脚步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
夫人冰齐双推开门,在门槛边站住,没有走进来。她手里没有拿棍子,端着一碗热气直冒的粥:“你还躺着?”演凌没有回头:“嗯。”冰齐双说:“粥放在桌上了,你自己起来喝。”她停了一下,“你还能躺多久?你总不能一直躺下去吧?”演凌没有回答。他听到她把粥放在桌上的声音,碗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短促的、厚实的钝响。
演凌慢慢坐起来,脚踩到地面上,靴子还在床边。他伸手拿过外衣披上,走到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是烫的,米粒熬得烂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持续的暖意。
冰齐双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把粥喝完:“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演凌放下碗,看着碗底那一层薄薄的粥膜:“没想好。”
冰齐双说:“你昨天说你歇够了还会去。你今天歇够了吗?”演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推到桌子中央:“我还没歇够。”冰齐双说:“那就再歇一天。”演凌抬起头看着她。冰齐双说:“歇够了,你再去。没歇够,去了也没用。”
演凌没有说话。他听到外面传来演验在院子里跑动的声音,跑了一段又停下来,像是在蹲着看什么。脚步声停顿了片刻,他侧过头,看到窗台上落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边缘已经卷曲,表面的叶脉还清晰可见,叶柄已经干了,风一吹就会从窗台上滑落。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移开视线,继续看着它随着微风缓慢地卷起边缘,像一卷正在被摊开的旧纸。冰齐双也没有催他,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转身走进厨房。
演凌还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他在想南桂城。那些人的声音,那些脚步声,那些刀碰撞时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再去的时候还能不能像之前一样靠近城墙。但他知道自己还得再去一次。他坐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院子里演验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一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冰。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演凌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那块冰。演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去,也没有把门关上。那片干枯的槐树叶已经被风吹走了,窗台上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演凌退后一步,把门重新关上,走回桌边坐下。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躺多久才能攒够力气再次走向南桂城,但他知道至少今天他还不想动。他等着自己的呼吸彻底放平,等着那道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与墙壁之间缓慢地散开。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还能感觉到它正在沿着窗台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
公元九年九月三日,正午刚过,河南区湖州城。天光没有变亮,但也没有变暗,维持着一种持续而干燥的灰白色,均匀地铺在宅院院墙和屋顶的瓦片上。霜正在缓慢地融化,沿着屋檐边缘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挂了一会儿又落下来,在墙根的石板表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演凌坐在堂屋的桌边,手边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碗,碗沿还有一圈粥渍,已经干了。他没有站起来,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不想走。”
冰齐双站在灶台边,正在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她头也没回:“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演凌说:“昨天我是真的没歇够。”冰齐双没有接话,把水倒进碗里。演凌说:“我今天歇够了。但我今天不想走。”冰齐双放下勺子,转过身:“歇够了为什么不想走?”演凌说:“因为我知道我去了也进不去。我已经去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冰齐双没有立刻接话,站在原地,与演凌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像在等他继续往下说。演凌继续说:“我去了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成功。我每次都是被赶回来,然后躺几天,再去。去了又被赶回来,再躺几天,再去。我不知道这样还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我还能去多少次,只是觉得今天我暂时不想走那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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