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九月二日,黄昏。河南区湖州城。天光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有完全黑透。城墙的轮廓在灰白与深蓝之间的过渡色里变得柔和,不再像正午那样棱角分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回原位的旧线,两端都已经松开,只剩下中间一段还在维持着原来的形状。风停了,城墙下方的巷道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更深处传来零星的柴火燃烧声和隐约的说话声,像是有人正在准备晚饭,又像是在闲聊今天天气终于回暖了一些。气温仍然很低,但那种冷的质感已经和南桂城不同了——更安静,更稳定,像一根已经被反复拉直太多次、终于不再需要外力来维持形状的旧弦,正在缓慢地适应新的张力,不再需要靠持续的拉力来维持它的位置。
刺客演凌沿着城墙根走进湖州城北侧那道已经废弃多年的排水沟。沟沿上长满了干枯的藤蔓,覆盖着他踩入沟底时留下的脚印边缘。他从沟渠中段一处塌陷的缺口翻出来,落在一条窄巷的地面上。窄巷里没有人,两侧的窗户都关着,透出极淡的暖光。
他沿着窄巷走到城东那处宅院的后墙根。院墙还在,上次离开时那段被踩松的砖缝已经被人重新填补过了,边缘抹平,看不出痕迹。他没有绕到前门去,侧身翻过墙头,落在院子内侧的阴影里。他站稳时,脚步在地面上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是有人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夫人冰齐双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没有拿木棍。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看到脚,像在清点他是否还完整,有没有缺少某处本应有的轮廓。“回来了?”演凌没有回答,沿着墙根走进屋里,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后背才完全靠到椅背上。冰齐双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验儿在里屋睡了。饭在灶上热着。”演凌说:“嗯。”冰齐双又问:“你还会去吗?”演凌沉默了一会儿:“会。等我歇够了。”冰齐双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盖边缘冒着细弱的热汽,像一枚尚未完全合拢的旧合页。
南桂城城墙内侧的廊道下,天已经暗到不能再暗了。城墙上的灯笼正在被一盏一盏地点亮,光晕在暮色中缓慢地铺展开来。运费业站在城楼台阶下方,他侧过头,朝三里坡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向上走去。风从河面吹过来,仍然带着冷意。但他知道那道缺口还留着,暂时不会再有人从那里穿过去了。那根线只是暂时松开了,已经回到它自己的位置,还在等着下一次被拉紧。那道缺口还敞着。
公元九年九月二日深夜,河南区湖州城。天彻底黑透了,没有风,城墙上的灯笼和往常一样亮着,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边缘被寒气削得很薄,像一层正在缓慢冷却的旧锡箔。整座城都已经被冻透了,连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都像是隔着厚棉被传来的,闷闷的,传不远就散了。
演凌走过宅院前院那段石板路时,脚步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他已经把靴子上的泥蹭掉了,但裤腿边缘还是湿的,棉袄外侧的布面也被河岸的风吹得发硬了,走动时能听到布料之间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绕到后院去,走到正屋门口,没有敲门,伸手推开门。
堂屋里的油灯还没灭,灯捻烧得很短,火苗在玻璃罩里缩成一小团,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旧铁钉。夫人冰齐双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根木棍,灯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在她肩头投下一道窄长的影子。
她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了,像是在等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演凌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门关上,走进堂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刀鞘已经挂回腰间了。他的手指垂在膝盖外侧,像是已经不再需要持续地确认它还在。
冰齐双看着他。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在开口之前先站起来、先拿起木棍。她只是坐着,看着他。然后她开口了:“你空着手回来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不像一句责问,更像是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只是在等他亲口确认。
演凌说:“嗯。”
冰齐双说:“你去了那么多天,没有带回来一个人,没有带回来一点东西,也没有带回来一句准信。”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仍然压着,像是怕吵醒里屋已经睡着的人,“你出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你走了,我也没拦你。你回来的时候,如果身上没有伤,我也不会说什么。但你这一趟,连伤都没带回来。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演凌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他看着桌面,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正在缓慢地晃动,边缘已经开始变暗了,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收回的旧标记。
冰齐双站起来。她没有拿起木棍,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感觉到她站在他面前,但他没有抬头,冰齐双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重,但很清晰:“你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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