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在光芒中缩小、收缩、恢复成一个老人的轮廓。
大佛形态退出之后,战国本人的身形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瘦小。
没有巨人般的金身加持,没有冲击波的光环笼罩,他就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肩膀的宽度甚至撑不满那件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的灰色衬衫。
当最后一片金光从他身上剥落时,他整个人半跪在深坑中央。
一只手撑着碎裂的石板地面。
那只手在抖,从手腕到手肘都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物理原因:肌腱和韧带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冲击之后失去了稳定性。
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手指蜷曲着抓住衬衫的前襟,指节上沾满了金色的佛血和他自己从嘴角溢出来的鲜红的血。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不是一丝一缕地从嘴角渗,而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每一股涌出来的时候都伴随着他胸腔深处一声低沉的、压抑不住的闷咳,咳的时候血沫从嘴唇间喷出来,溅在面前碎裂的石板上,和石板上早就被烤干的暗红色血迹融在一起。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能听到胸腔深处传来的、像旧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至少断了两根肋骨,也许是三根,也许不止,因为嘶嘶声不止一个来源,有的在胸口正前方,有的在左侧肋骨靠近心脏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个位置的漏气声变得更尖锐一点。
高台上,萨博死死攥着石栏,石栏上翘起的碎石棱角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流出来沿着石栏往下淌,他没感觉到。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深坑里那个半跪的老人。
“战国元帅......”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敌人对敌人该有的幸灾乐祸,也没有年轻人对老人该有的不忍。
他的声音被刚才的音爆震得还有些发闷,耳朵里的嗡鸣声还没消,但他自己能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四个字里装着的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战士看到另一个战士倒下去的时候,不管对方是哪一方的,都会在心里响起的那个声音。
然后他松开了石栏。
他转过身,背对广场,面向高台上的其他人。
老兵已经重新站稳了,年轻干部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正慢慢站起来,黄猿还是靠在残柱上没有动。
萨博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龙先生的选择。
我现在完全理解了。
一刻都不要耽搁。”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黄猿身上。
“黄猿先生,请带我们去神国。
路上我可以处理伤口,不用休息。”
黄猿歪了歪头,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他把靠在残柱上的后背直起来,拍了拍肩膀上蹭到的石粉,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但脚步已经开始往高台边缘那个他刚才差点踢人下去的位置移动了。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萨博。
“嘛~参谋总长大人,老夫先声明。
老夫的速度很快。
你们身上的伤,撑得住?”
萨博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刀伤,又看了看老兵肿起的膝盖和年轻干部还在渗血的手臂。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里面有一种黄猿说不清楚的东西。
“撑不住也得撑。”萨博说,“我们革命军的人,习惯了。”
黄猿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便往身后扬了扬,像是在说“随你们便”。
“嘛~那就走吧。
别掉队,掉了老夫不回来捡的。”
凯多没有追击。
他悬停在半空中,靛青色的龙鳞上还残留着与佛光碰撞后产生的焦痕。
那焦痕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被高温灼烧后快速冷却形成的暗金与靛青交织的诡异纹路,像是有人把熔化的黄金浇在青瓷上,金液沿着鳞片的纹路流淌、凝固、嵌进了每一片鳞甲之间的缝隙里。
他周身缠绕的雷电正在缓缓收敛,从刚才撕开天空时那种狂暴的、向四面八方劈打的电弧,变成了温顺地贴着他鳞片表面游走的光晕,一闪一闪的,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上残留的磷光。
他鼻翼两侧的龙须在风中缓缓飘动,每一次呼吸都从鼻腔中喷出两道极细的白色蒸汽,蒸汽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深坑中的战国,那双竖瞳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战斗结束后惯常的那种发泄式的满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尊重的老对手,又像是在看一面被自己亲手打碎的旧镜子,碎片的每一个棱面里都倒映着他自己很多年前在别处见过的另一个倒下去的身影。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
龙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幅度不大,频率很慢,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大猫在晒太阳时懒洋洋地晃尾巴。
但他不是大猫,他是一条龙,那条尾巴每一次摆动都在空中搅出一圈肉眼可见的低压气旋,气旋的边缘刮过广场上空时把那些飘浮的黑烟和灰烬切成了一道一道的条带状乱流。
他在等。
不是等战国站起来,他知道战国站不起来了。
他等的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比战斗更古老的东西。
像一个拳手在比赛结束后看着被自己击倒的对手,在等裁判读秒。
只不过这片战场上没有裁判,能读秒的只有他自己心里那杆秤。
战国没有等到裁判。
但他等来了鹤。
巴雷特的战争巨像在凯多击落战国的同一时间发动了一记横扫。
那不是拳,不是脚,是巴雷特在合体果实觉醒状态下将一整座被拆毁的了望塔融进了自己的右臂,那条右臂膨胀到将近二十米的长度,表面覆盖着冷却后又重新熔化的、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岩浆纹路,像一根由火山岩和钢铁残骸混合锻造出来的攻城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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