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的目光落在御座前的丹陛上，听着紫宸大殿内的颂圣声，指尖只是无意识的摩挲着笏板边缘的纹路。
这位采石矶一战定乾坤的主战魁首，此刻脸上没有半分不耐，反倒听得极为认真，仿佛真在斟酌这些祥瑞的分量。
身侧的史浩微微垂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最近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檀香佛珠，嘴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既不附和，也不侧目，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再往后的汪应辰，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端方得像块石碑。
待主和派唱和得差不多了，虞允文这才缓步出班。
他身姿挺拔如松，声线沉厚有力，不疾不徐：“启禀官家，汤相所言祥瑞，臣亦有所耳闻。”
“自古祥瑞之兆，必因人君有德、百姓安乐方能显现。”
“今日北伐功成，中原收复，北方百姓脱离异族数百年奴役，重归王化，人心安定，方有此等天地呼应。”
“此固然是陛下英明、太上皇深谋远虑之功，亦是前线将士浴血、万民同心协力之果。”
他的这些话，说得中正平和，既顺应了称颂圣德的美意，又悄无声息的将一部分功劳拉回给了军民实处，既不扫官家的兴致，也不失主战派风骨，
“臣以为，当趁此太平光景，整饬州县、安抚流民、劝课农桑，让上天降下的吉兆，真正落到百姓的衣食之中，方不负上苍垂爱。”
史浩也紧跟着出班，神色温厚，语气舒缓：“启禀官家，虞相所言极是。”
“臣近日汇总各州奏报，北方新复州县，市井渐复旧观，逃亡江南的流民纷纷北归，仅山东一路，上月便有两万余户返乡。”
“百姓能安居乐业，便是上苍降下的最大的祥瑞。”
“太上皇当年忍辱负重、保全江南半壁，官家立志北伐、收复中原故土，我大宋数代仁君前后相继，方有今日之盛。”
“此等功业，太上皇与官家早已超越古之贤君，区区河清嘉禾，不过是天地应和罢了。”
汪应辰也随之出列，拱手奏道：“官家，臣掌吏部，近日复核州县官缺，北方新复诸州，官员虽暂有缺额，然地方秩序井然，乡绅百姓自行维持，并无大肆骚乱。”
“足见人心思宋、人心思定。官家与太上皇得民心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臣以为，当继续尽快遴选贤能，派往北方州县，将朝廷仁政布于新土，让太平真正扎下根去。”
主战派三人一番话，不卑不亢，没有半句虚妄的天人感应，全是实打实的民政实绩，既赞了二圣，又落回了实务，格局反倒比方才一味罗列异象的主和派高出一截。
殿中众臣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御座上的赵昚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登基已半年有余，日夜所思无非是光复旧都、北伐复土、洗雪靖康之耻。
如今，在辛元帅的义军全力北伐之下，竟然全部梦想成真。
不管如何实现，大业竟真在他自己手中成就，单就这份成就感，就比任何天降祥瑞都更熨帖他的心扉。
“诸卿所言皆是。”赵昚声音沉稳，压着几分欣然，
“北伐功成，上赖祖宗庇佑、太上皇洪福，下仗将士用命、百姓同心。”
“祥瑞之事，可遇不可求，终究要靠人事。”
“地方安抚、流民安置、粮草储备等若干事物，这些才是根本。”
“虞相、史相，此事便交由两位卿家牵头，尽快拿出章程。”
“臣等遵旨。” 虞允文与史浩齐声应下。
这日散朝后，以三人为首的主战派主要人员并未回府，反倒一同去了政事堂偏厅。
属官奉上清茶退下，厅内便只剩了窗外的蟋蟀鸣叫之声，一声接一声，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汪应辰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诸位听听朝堂之上汤相他们说的什么话，抢功劳的心思也表现的忒着急了吧。”
“不过是黄河水稍清、几株长势好些的稻禾，便扯到‘圣人出’上。”
“自大宋南渡，前线将士浴血几十载，等来了辛元帅，等到了辛元帅带领义军将士神威天降，才换回今日一统之局面，难不成还是从黄河水清里面出来的？”
“再这么下去，只怕再过几日，麒麟、凤凰都要被他们编出来了。”
史浩转动着手中佛珠，淡淡一笑：“汪大人，何必动气？”
“他们说的这些，太上皇听着高兴，官家面上也有光。”
“如今金国初定，人心思安，他们愿意说些吉祥话装点太平，只要不耽误正事，由着他们去便是。”
“现在他们的表现总强过昔日那般畏金如虎，日日喊着割地议和吧。”
虞允文点了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地点了点，沉吟道：“史相说得是。”
“此时驳斥祥瑞，便是拂了官家与太上皇的颜面，反倒落个恃功傲上的罪名。”
“只是。。。他们说他们的异象，我们得守好我们的实务。”
“北方州县安置、流民归乡、劝农积粮，这些才是社稷根基。”
“不过，若是任由今日朝堂之上这股虚妄之风盛行的话，今后恐怕地方官都去寻访祥瑞、虚报异象了，到时候没人实心办事，那才是真的祸患。”
众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史浩忽然抬眼，看向虞允文：“虞相，你有没有想过——与其一味避让，倒不如我们也‘凑凑这个热闹’。”
“哦？”虞允文微微怔住。
“不是跟着他们说什么赤芝白鹿、景星凤凰之类。”史浩笑了笑，语气笃定，
“他们说天地异象之瑞，我们便说人间治世之瑞。”
“流民归乡是瑞，五谷丰登是瑞，州县狱空是瑞，百姓安居乐业，更是最大的瑞。”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有户口账册、有粮仓储量、有刑狱卷宗可查。”
“既顺了圣意，又能引导朝堂务本求实，还不至于落个阿谀奉承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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