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世子,赵将军他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张家根基在京师,那里的庄田早就是被清丈过了,税赋是涨了一大节,可咱们的俸禄却是没再涨了。而在这应天任职本就是势单力薄。唉,依我看,那张书缘说是,实则是反攻倒算。我听说京城那边,已经有户部的人动手了,说是要大力追征历年积欠。诸位,这可不是量地补税这么简单,这是要翻旧账、算总账啊!咱们各家府上,哪一家经得起细查?”
张拱日是忧心忡忡的哀叹。
“赵世叔、张世叔的顾虑,小侄岂能不知?但小侄正要问诸位一句,咱们今日怕文官反攻倒算,可来日就不怕陛下举起屠刀?这据小侄探听,那身在北方的几位可是没少人被翻出烂账,可就算是这样,那几位不也是没事儿?”
“当然,诸位世叔可以说那群人是身有大责,陛下不敢动之。可身在我应天的人呢?我们一不在前线,二没有大乱,若是陛下真是要铁了心的搞钱,那等待我等的岂不是要被杀头谢罪?”
“而且,诸位也别忘了,眼下国库亏空,到处都在用钱。还有那靡靡天灾以及陕西的流寇。”
“这倘若朝廷真是到了因财而困的地步,让那流寇或关外之人做大,届时我等又该如何?”
“哼,若流贼来此,那群文官还可以投降,可以换个主子继续做他的知府知县。可咱们呢?咱们是勋臣!祖上与天子歃血为盟,太祖的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可一旦让流贼做大且进了我南方诸省,那第一个要杀的是谁?是咱们!第一个要抄的是谁家?是咱们府上!到那时候,诸位世叔世伯守着那几顷田产、几石欠粮,能买一条命么?”
听完他们的老塞,徐文爵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就道出了这番话。
“贤…贤侄说的是……可…可国难当前,朝廷更该倚重咱们勋臣才是,这怎反倒要动咱们?缺钱粮了,那民间的大户不有的是?!”
顾肇迹神色微动,但仍在琢磨徐文爵的这番话。
“顾世伯,小侄请问。我朝廷为何非要清丈土地?是因为张书缘巧言吝色?不!是国库空了,军饷断了,九边的将士有些已经是三年没发足饷了!饷银无着,则兵无战心,兵无战心,则九边瓦解!若九边瓦解,关外建奴必长驱南下,届时咱这应天城,这魏国公府、镇远侯府、安远侯府,还能存几日?”
“这况且,陛下也已于前年就在北直隶开始了丈量,且还把自己的皇庄都给包含了进去。就此等情况,我等岂能与那群人同流合污?”
徐文爵是言之凿凿的开口,就仿佛他才是眼下的魏国公。
“张世叔,您方才说文官要反攻倒算。小侄倒要问问,咱们府上那些隐田,真的是祖上赐田么?有多少是地方豪绅诡寄在咱们名下的?有多少是管庄家人倚势侵占的民田?这些田亩,咱们收了租子,却让朝廷失了赋税,让百姓受了欺压。文官弹劾咱们,当真全是冤枉么?”
徐文爵的话说的很是光正,若非这在场的人都知根系的话,那铁定会是以为这徐家出了位大圣人。
“这……”
听完这番话,在场的所有武勋都就没了脾气。
“唉,诸位叔伯,小侄不是说咱们祖上的赐田不该有。那些田土都是咱祖辈一场又一场血战换来的,天经地义!但诡寄之田、侵占之田,本就是隐患。今日不清,来日流贼拿这个当由头,煽动佃户造反,咱们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清丈之后,哪些是祖产、哪些是隐患,一目了然,反倒是给咱们各家正了名、清了账。”
见他们没话说了,徐文爵便就说出了真心话。
而这番话,也是他在最近这几个月内才想明白的。
“世子此话…是有几分道理。可我还有一虑。这咱们若是带头赞成,那些文官来日会不会反攻倒算?就像张居正那样?而且咱们赞成之后,那外面的那群人可就都成了咱们的死对头了。”
聊到了这个地步,南和伯方一元也一改沉默。
“方世叔所虑,正是小侄要说的第二层。”
“诸位,朝廷这次清丈,是势在必行。陛下已是铁了心的要搞了。咱们若是硬顶着,那就是成了出头鸟,而那些个御史言官正愁没个靶子呢。到时候一纸弹章,说是咱们阻挠新政、私匿田亩”。诸位世叔世伯,这罪名咱们担得起么?与其被人当靶子打,不如主动站到人前,反倒占了先机。”
“再者说,这若是咱们主动请缨,上疏朝廷,就说我魏国公府、镇远侯府、安远侯府等勋臣,感念国恩,愿将庄田一体丈量,以助军饷。这就不一样了。陛下看了只会觉得是咱们勋臣识大体。天下人听了,是咱们与国分忧。而那些御史再想挑刺,也是无从下手。咱们只要把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立功,把文官的攻讦,变成了勋臣忠义的招牌。你们说这是不是面子,里子都包住了?”
见有人松动了,徐文爵便抓紧的循循善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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