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的脑袋也是嗡嗡作响,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方才李若谷和徐文彦为什么是那种表情了。
林川啊林川……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朝臣辩什么划地自治、什么祖制规矩!
辩论是弱者的武器。
林川,他辩都不辩,不争口舌长短,而是直接将最能制衡自身的把柄,亲手递到了赵珩手中。
西北重建的钱粮,他自筹。
全域收支的账目,朝廷查。
新政试行,定死五年期限。
如若失败,自愿削爵、交出兵权、回京待罪。
条条框框,全是自缚枷锁。
事已至此,所有朝臣再无半点立言发难的立场。
还想诟病他割据自治?
还想质疑他功高震主?
这场争论的地基,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几句话击垮了。
御史中丞跪在地上,急声道:
“陛下!话是这么说,可西北军务仍归护国公一人。兵权在手,哪怕有账册,又能如何?五年之后,若他拥兵不奉诏,朝廷又能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暗自松了口气。
这个反驳的角度,又狠又准。
说到底,这才是所有人最忌惮的核心。
钱粮可以核算,账目可以稽查,爵位可以立约制衡。
唯独兵权,若是死死握在手中,一切约束都是空谈。
刀在谁手里,谁说了算,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赵珩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继续听。”
他翻过信纸,继续诵读。
“臣知朝中诸公,必疑兵权独掌之弊。”
御史中丞浑身一震。
他刚质疑的话,林川在信里就接上了?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最快也该是十几日前。
十几日前,林川便已料定朝堂诸臣必会以此发难!
甚至连满朝文武的心思、众人的诘难反应,都被他尽数预判、算入囊中!
此人心机城府,竟深到这般地步!
“故此,臣再退一步。”
赵珩无视众人的反应,继续道,
“西北驻军,分设三部。”
“其一,铁林军主力驻防西北,归臣节制,主司清剿余孽、戍守边疆、开荒屯田、修筑要道。”
“其二,关中降卒与新晋府军,整编为屯垦军,不入铁林军私册,不归护国公府统属,直接录入兵部名册。粮饷由西北财计支出,兵册每季送递盛州报备。”
“其三——”
赵珩念到这里,陡然一顿。
这稍一停顿,满朝文武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人人屏息凝神,不知林川又会抛出何等出人意料的奇策。
“请陛下遣三千禁军入驻长安,设立天子行营,专职护卫账官、守护官印、镇守西北特别治区公署。”
“什么?”
刘正风当场怔在原地,彻底懵了。
禁军入驻长安?
天子亲军,常驻西北藩地?
古往今来,从未有一方藩臣,主动请天子禁军入驻自己的辖境。
这无异于主动在自家卧榻之侧,安上天子的耳目,日夜监视一言一行,分毫无可藏匿。
普天之下,谁会有这般胸襟、敢行此举?
孙伯庸低着头,定定望着自己靴尖,再无半分言语。
此时他心底已经是五味杂陈,翻涌难言。
方才他在殿上慷慨陈词,字字句句,皆将林川塑造成蓄谋不轨、随时谋逆的乱臣贼子。
可此刻看来,林川的眼界格局,远比他臆想的要宏大深远得多。
就在这时,户部右侍郎出列。
“陛下,若依此规制,那西北财计,便不算脱离朝廷管控。”
赵珩看向他,问道:“户部可派人稽查?”
户部右侍郎当即拱手道:“臣可派人。”
赵珩再问:“派谁?”
户部右侍郎微微一顿。
“臣……举荐户部郎中周行简。”
赵珩点点头:“准。”
这一声准,便意味着户部已然入局,再无抽身余地。
赵珩转头看向孙伯庸:“都察院何人前往?”
孙伯庸沉默片刻,拱手道:“臣愿往。”
三字落下,刘正风心头骤然一沉。
方才朝堂之上,孙伯庸攻讦林川最烈、质疑最狠。
如今他主动请赴长安,等于当众认可这套制衡体系可行,彻底断了日后舆论攻讦的路子。
赵珩倒是没想到孙伯庸会自荐,眉头一扬:“你亲自去?”
“是。”孙伯庸应声道,“疑在人前,查亦在人前。若护国公暗藏不臣之心,臣必第一时间上疏弹劾;若西北新政能活万民、振兴疆土,臣亦据实上奏。”
赵珩笑了起来,点点头:“准。”
一看这架势有些不对,御史中丞情急之下出声道:“陛下!”
赵珩瞥了他一眼:“你也想去?”
御史中丞顿时语塞。
他敢在金銮殿当众弹劾林川、咄咄逼人,是因有刘正风撑腰,有祖制大义护身。
可若要孤身踏入长安,直面林川,亲查利弊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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