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御书房。
朱笔落在奏折上,沙沙作响。
赵珩垂着眼,正批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满殿安静。
“陛下,奴才有要事禀告!”
小墩子掀帘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珩手腕一顿,笔尖悬在折页上,墨迹险些晕开。
他抬起眼,神色不动,声音冷了半分:“说。”
小墩子知道他这个时辰最忌打扰,敢闯进来,必然是出了大事。
“明德书院……出事了。跟靖安城有关。”
赵珩眉心骤然一紧。
“靖安城?”他把朱笔缓缓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盯住小墩子,“你再说一遍,说清楚。”
小墩子连忙把自己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钱子渊死了。
盛州城里炸了锅。
一群举子借着这事,拿靖安城的赏田、盛安军的授田大做文章,茶楼酒肆都在传,连书院门口都围了人。还有人说,钱山长是去靖安城当面论辩,被南宫先生活活气死的。
赵珩越听,脸色越沉。
等小墩子说完,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赵珩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说,钱子渊跑去靖安城,跟南宫论辩,结果当场死了?”
“外头……外头都这么传。”
小墩子点点头,“不过南宫先生后来是去过书院的,还当面上了香。”
“他一个明德书院的山长,放着自己一把年纪的体面不要,去靖安城寻什么衅?”
赵珩冷笑一声,手掌扣在了案沿上,“好端端的,谁把他推到这一步的?”
小墩子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赵珩胸口起伏两下,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把朕赏给老师的田,说成私授;把盛安军的功,说成私占;把靖安城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基业,说成武人圈地。”他每说一句,脸色便沉一分,“这帮书生,是要借着钱子渊的死,往老师头上泼脏水。”
他当然看得明白。
嘴上喊的是祖制,是礼法,是田亩。
骨子里盯着的,却是靖安城,是老师一手撑起来的那个局。
如今西北特别治区刚定下,朝中那帮人立刻就开始翻旧账,挑老师的刺。
同一套手段,他见得太多了。
“钱子渊怎么死的?”赵珩又问。
“说是当场倒了下去,盛州那边有人说是气死的,也有人说是旧疾发作。”小墩子说道,“可消息传得太快,奴才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来回禀陛下。”
赵珩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回案上的奏折。
半晌,他把那份折子往旁边一推,连批下去的心思都没了。
“这帮人,是真把朕当瞎子了。”
小墩子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赵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沉沉望向后宫方向。那里灯影安静,他几乎能想象出苏婉卿此刻或许正在习字,或许正坐在灯下理线。
胸口那团火,稍稍平复了一些。
钱子渊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一代大儒,在翰林院里熬了半辈子,后来又去办明德书院,这种人最惜命,也最惜名。
若不是背后有人推着、拱着、递刀子,他会为了几个举子的文章,亲自跑去靖安城?
赵珩不信。
这背后,必定有人在下棋。
而那把刀,终究是要往老师身上捅。
“去。”他转身吩咐道,“让内察司查。朕要知道,这一串事,究竟是谁在背后牵线。”
小墩子心头一颤。
内察司。
那是去年护国公递信回来,提醒陛下暗中盯着刘正风时,悄悄设下的新衙门。
没有挂牌,没有告示,连六部都不知道。平日只在御书房外间偏殿里,对外说是天子内侍的值房,人也不多,二十来个暗桩,都是从禁军里头挑选出来的好手。
“遵旨!”小墩子不敢多停,赶紧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珩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的天色,火气却压不下去。钱子渊死得蹊跷,盛州士林又借题发难,这绝不是一桩孤案,而是一整条线。
先借死人做文章,再借文章做声势,最后借声势逼朝廷下场。
层层递刀,步步催命。
老师人在长安,西北的事又还没收束,这时候后院若被人点了火,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脸色越冷。
……
不多时,赵珩便去了后宫。
苏婉卿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门,连忙起身:“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赵珩没绕弯,直接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婉卿听完,手里的绣绷也放下了,秀眉微蹙。
“这背后的人,手段好毒。”她轻声道,“先借士林起势,再借钱子渊的死把火烧旺。一环扣一环,是要把护国公往死路上逼。”
“朕已经让内察司去查了。”赵珩揉了揉眉心,语气烦躁,“可士林那张嘴,最难堵。悠悠众口,一旦开了口,便像滚水浇雪,拦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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