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勇挠了挠头,还没看出门道。
“公爷的意思是……”
林川将那份《藩镇归制协议》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
“这东西若照着签,几个藩王未必被削死,大乾国库倒是先要被吸干了。”
胡大勇一愣:“不能吧?这上头不是写得挺狠吗?兵不让养,税不让收,书院不让办,连州县官都要换。俺怎么看,都像是朝廷一刀把藩王砍到骨头上了。”
“砍到骨头?”
林川拿起那份协议,晃了晃,
“一个跟藩王穿一条裤子的人,替朝廷起草削藩协议。你们觉得他会真往死里削?他不在里头藏点猫腻?”
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谁身上有杀气,谁真的砍过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这纸面文章里的刀,他们就完全不懂了。
林川看着众人一脸懵的样子,叹了口气: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使起坏来,比舞刀弄枪的人阴毒呢?这里头啊,全都是漏洞!”
“漏洞?”胡大勇困惑道,“不就是国库出钱养宗室吗?这能有什么问题?几百号宗室人口,朝廷还能养不起?”
“几百口?”
林川笑了笑,扫过帐中诸将,开口道,
“来我考考你们的算学。一只鸡,十天下一颗蛋,一颗蛋一月孵出小鸡,小鸡两个月便能再度产蛋。你们说说,一年之后,这群鸡能繁生出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胡大勇也懵了:“这……俺哪会算这个?”
“你们不用算。”
林川摆摆手,“只要知道,宗室是会生孩子的。”
“今日四家王府,嫡庶旁支加起来几百人,朝廷还能养。”
“三十年后呢?”
“五十年后呢?”
“几千人,甚至上万人。”
他抬眼扫过众人。
“人人有宗室名分,人人拿俸禄,人人吃禄米,人人等赏赐。”
“不种地,不纳税,不当差,天天伸手向朝廷要银子。”
“到时候,藩没削成,反倒削出一群祖宗。”
众人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了。
算术虽然算不清楚,但道理听明白了。
若改成国库世代供养,看似断了兵权,实则把宗室变成了朝廷身上的吸血虫。
胡大勇也想明白了,头皮开始发麻:
“这他娘不是削藩,是给朝廷脖子套绳啊!”
二狗低声道:“而且这绳子不是一年勒死,是一代一代慢慢勒。”
林川看了他一眼:“不错。”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半晌,胡大勇才咽了口唾沫。
“那公爷,怎么办?”
林川拿起笔。
“改。”
“怎么改?”
“就在这个壳子上改。”
林川摊开纸,目光深沉起来。
“把他留的口子,全堵死。”
“把他埋的雷,全拆掉。”
“让这份协议,真正变成削藩的刀。”
他说完,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
这一改,便到了深夜。
火盆添了两次炭,茶凉了三壶。
胡大勇等人早被林川赶去歇着,只有二狗还站在案旁。
公爷这一路改下来,他越看越心惊。
林川先动的是兵权。
原文里“常备军”三个字,被他一笔划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硬冷的条文要求。
——各藩所辖一切武装,不论名目,凡持兵刃、着甲胄、受军令调遣者,无论编入常备、屯田、矿山、盐井、商队、庄园、护院,一律登册上报,由兵部派员逐一清点核验。限期六个月。逾期未报、瞒报漏报者,以私蓄兵甲论处。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公爷,这一刀下去,藩王连看矿的都藏不住。”
“藏不住才是目的。”
林川点点头,“谁敢把兵换个名字藏起来,就按私兵办,做不到这一点,就不算削藩。”
二狗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阵阵发寒。
换做是他的话,可是断然看不透这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
林川接着改过渡期。
他把“暂由原有官吏代管”整句划掉,重新写道:
——朝廷选派官员到任之前,各州县政务由朝廷派驻临时巡检官接管。原有官吏配合交接,账册、库银、粮仓、盐铁、矿产、驿道税簿,当面清点,封存签押。逾期不交、账册缺失、库银短少者,以渎职、侵吞国帑论处。
二狗啧啧两声,低声道:“这就堵死他们拖延洗账了。”
“还不够。”
林川摇摇头,又添了一句。
——过渡期间,各藩所辖州县赋税,由朝廷与藩府共设账房,双方签押,缺一不可。任何一方私自动账,按侵吞国帑论罪。
二狗眼皮跳了一下。
“公爷,你这是连一个铜板都不让他们悄悄碰。”
“铜板让他碰,明天就敢碰银子。”
林川冷笑一声,
“银子让他碰,后天就能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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