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雄才大略如他,终其一生,也未能彻底剿灭北元残余势力,纵马追入漠北,却终究没能斩草除根,给后世子孙,埋下了一颗挥之不去、时时掣肘的祸根。
这天下兴亡,从来不是一人之功,更非一人之过。
不过是盛世里悄悄埋下隐患,乱世中被逼出英雄,待到山河破碎、群雄杀尽,最后由那个最能忍、最心狠、最沉稳的人,收拾旧山河,再开启一轮新的循环。
陈友谅论起兵杀伐、直面蒙元的锐气,确实不在朱元璋之下,甚至在敢打敢冲、正面硬撼上,还要更胜一筹。
可他偏偏输在了格局与隐忍之上——
心不够宽,脸皮不够厚,忍不下一时之辱,等不到逆转乾坤的时机。
鄱阳湖一败,他并非穷途末路,明明尚有退路,西入川蜀、北走关中,凭他麾下精锐兵将,依旧可以割据一方、号令群雄。
可他偏偏要赌上全部身家决一死战,不肯退、不肯忍、不肯输,最后落得个身死军灭、霸业成空,白白成全了朱元璋的吴王基业。
若他肯学朱元璋半分隐忍、一分“不把虚名放在心上”的狠辣,这天下最终姓朱还是姓陈,还真未可知。
若论开国帝王里的顶尖人物,秦始皇嬴政、隋文帝杨坚、明太祖朱元璋,的确够资格并称千古一帝一档。
三人骨子里,都是极致强势、杀伐果决,又深通权谋、擅长布局的枭雄,一手打下大一统基业,一手定下百年制度格局,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天下的走向。
嬴政接手秦国之时,大秦虽已稳居七雄之上,可六国尚存,天下分裂绵延数百年,盘根错节,无人敢轻言一统。
他凭着数十年稳扎稳打、远交近攻、合纵连横,不贪一时之快,不逞一时之勇,一步步蚕食鲸吞,终以雷霆之势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彻底终结春秋战国漫漫乱世,给后来强汉四百年江山,打下了铁一般坚实的根基。
而杨坚,更是把隐忍、布局与逆袭,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他从一个寻常国公起步,在乱世风云里左右逢源、步步隐忍,在虎狼环伺的朝堂中,从弱势一隅,硬生生熬成权倾朝野的第一权臣,最后顺势取而代之,接过北周社稷。
上位之后,他不仅一刀斩断南北对峙的分裂局面,重归一统,更是结束了自东汉末年以来,长达四百年的黑暗动荡、战火连绵、衣冠南渡、生灵涂炭。
不必揪着他夺外孙皇位这一节不放——
北魏当年何等强盛,终究没能踏碎南北壁垒;
北周就算有宇文邕这般英武之主,若不是北齐皇室一茬接一茬昏庸残暴、自毁长城,他也未必能轻易东出。
彼时北周面对突厥,也只能卑辞厚礼、靠和亲送礼,勉强换一时喘息。
杨坚却完全站在另一个层级。
他能放得下身段,豁得出去脸面,小不忍则乱大谋;
对内迅速肃清乱象、收拢皇权、与民休息;
对外挥师南下,一举灭掉割据数百年的南朝,又以远略奇谋,硬生生将强盛一时的突厥撕裂为两部,外患一朝瓦解。
隋朝虽两代而亡,却如暴秦一般,把制度、疆域、民心、国力,全都打牢夯实,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下一个盛世。
嬴政开秦汉之基,杨坚启盛唐之世。
论功绩、论格局、论铁血手腕,二人确乎不相上下,皆是千年一出、定鼎乾坤的帝王。
可朱元璋这一路,才真正是把逆天改命四个字,写到了极致,写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嬴政有秦国六世余烈,杨坚有门阀根基铺垫,唯有朱元璋,开局一无所有,父母兄长活活饿死,自己剃度为僧、沿街乞讨,赤条条一条贱命,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传承,全靠一己之狠、一己之忍、一己之智,在蒙元、陈友谅、张士诚等无数豺狼虎豹中,硬生生杀出一条帝王路。
他是真正从地狱最底层,一步一步,踏碎苍天,登顶九五。
秦始皇本是天生秦王,杨坚早就是北周顶级权贵,两人起点都在云端之上,生来便握着重权大势。
唯有朱元璋,开局只有一只破碗、一身破烂僧衣,连个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
后来入赘从军,淮西那帮发小早已拉起人马、占了山头,他不过是个后来投靠的上门女婿。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人,却能一步步收服群雄,让所有人死心塌地追随,靠的不是出身,不是资历,而是豁出一切的狠劲、比旁人看远数步的眼光、天塌下来自己先扛的担当。
不会就学,不懂就问,不识字便在灯下苦读,不会打仗便身先士卒,从乞丐、和尚、赘婿,一路浴血杀到开国帝王,这等逆天逆袭,千古以来,只此一例。
也正因从地狱最底层爬上来,他比谁都懂民间疾苦,比谁都清楚江山是如何被蛀空、被撕碎,又该如何一寸寸拼回来、守得住。
更妙的是历史的巧合与天意:
秦、隋皆是二代而亡。
若按正常轨迹走,建文帝文弱操切、激进削藩,大明极大概率也要步上二世而亡的老路。
可偏偏,横空杀出一个永乐大帝朱棣。
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永乐大典》、迁都北京,以铁腕与雄略,把大明朝的脊梁骨硬生生挺得笔直,将一个险些夭折的王朝,撑成了近三百年国祚。
所以历来公论,能真正担得起千古一帝四个字的:
开国之君,只三位:
一扫六合、奠定大一统格局的秦始皇;
终结四百年分裂、为盛唐铺路的隋文帝;
赤手空拳、从乞丐打到天子的明太祖。
非开国之君,亦三位顶天立地:
打出“汉”为族名的汉武帝;
让万邦共尊“唐人”的唐太宗;
以舰队与雄才令四海臣服的永乐大帝。
上下两千年,一共六人。
大明一朝,便独占其二。
仅此一端,便足见其气象之盛、格局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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